这句话说完,殿里安静了很久。
万历把杨寅秋的弹章搁到御案左上角,和王国光的乞休疏摞在一起。
两封奏疏,一个结果。
“祖父,朕明白了。”
数日后,乾清宫外,秋意渐浓。
廊下的蝉鸣稀疏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丝丝的凉意。
万历坐在御案后批奏疏,批完一份,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张宏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奏报。
“陛下,张四维张先生今日已将父母接入京中宅邸安顿下来了。张先生让老奴代为叩谢天恩。”
万历点点头,目光未离奏疏,添了一句:“知道了。传旨太医院,派个老成得用的御医,去张府给嵋川公请个平安脉。往后也定时去瞧瞧。老人家千里奔波,莫要累出病来。”
张宏应下,正要退去。
“等等。”
万历又道,“再赐两根老山参,一并带过去。”
脑中,嘉靖的声音难得赞许了一句:“嗯!这人情既然做了,不妨就做足些,你想得很周全。”
万历没有回应,只是将批红的朱笔蘸满了墨。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张宏去而复返,跪在殿门外。
“陛下,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三位阁老求见。”
万历搁下朱笔,他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王国光的弹章,内阁的票拟,他的批红,这一套走完,朝堂上所有人都看见了信号。
言官们看见了:陛下不保王国光。
张居正旧人看见了:陛下开始松手了。
但同样的,张四维也看见了。
所以他来了。
“让他们进来。”
张宏叩首,起身,快步退去。
万历把目光从殿门收回来,落在御案上那摞奏疏上。
杨寅秋的弹章和王国光的自辩疏还搁在最上面,朱批的 “准” 字已经干透了。
他把这两封奏疏摞好,推到一旁。
腾出来的御案正中,空着。
像一盘棋,上一局刚收完子,下一局还没开始落。
殿门处,三个身影出现了。
张四维在前,申时行在右,余有丁在左。
三人跨进门槛,步伐各不一致,张四维大步流星,申时行不快不慢,余有丁跟在最后。
三人趋至御案前,行一拜三叩头礼。
万历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滑过。
张四维目光平稳,嘴角的弧度还是那副谁也看不透的样子。
申时行垂着眼,衣摆铺得平平整整。
余有丁的眼眶微微泛着青,这几日大概没有睡好。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云南道弹劾王国光,卿等以为,此人是否该罢?”
三个人同时怔了一下。
张四维的怔是一瞬,申时行的怔是半瞬,余有丁则怔的时间最长,他大约没想到皇帝会当着三个人的面,把这道题直接摊在桌上。
这次,谁也含糊不过去了。
殿里安静了几息,更漏滴答。
秋风吹过廊檐,窗纸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这一次,张四维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