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蓟镇总兵戚继光奏报。”
万历接过奏疏,展开。
戚继光的字和朝堂上那些文官的字都不一样。
不是标准台阁体,是带有武将风骨的楷书,笔画粗重,横折处棱角分明,收笔往往拖出一道短锋,透着沙场杀伐之气。
但今天的字,和往常不一样。
粗重还是粗重,棱角还是棱角,但每一笔的起笔处都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落笔之前犹豫过。
万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奏疏开头是蓟镇秋防事宜。
戚继光详细列出了蓟镇十二路的兵力部署:东路四路,中路四路,西路四路。
每一路的兵力多少、驻扎何处、统兵将领是谁,写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空心敌台的修缮进度,累计建成一千四百余座,已修缮一千二百四十座,待修缮一百六十余座。
沿边墩台的了望安排,日夜轮值的班次,每座墩台的守军人数。
蒙古土蛮部的近期动向,朵颜部的游牧范围,察哈尔部的骑兵调动。
每一条都写得极尽详细,详细得不像是一份奏报,倒像是一个人在交代后事。
万历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段的措辞忽然变了。
前面的秋防事宜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到了这里,笔锋一转。
“臣荷国厚恩,镇守蓟镇一十六载,以边镇为家,不敢一日懈怠。今秋防伊始,边事孔棘,臣当竭诚尽力,以卫疆土。惟念近日朝中议论纷纭,或有更置边将之议,臣心惶惶,敢以实情上闻,伏望圣明察之。”
万历把这段念了两遍。
第一遍是默念,第二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声来。
“惟念近日朝中议论纷纭,或有更置边将之议”这句话,他在梦里见过。
不是戚继光的奏疏,是另一种文本。
是言官弹劾戚继光的文本。
梦里那些奏疏的措辞他记不全了,但他记得大意:戚继光与张居正关系密切,蓟镇总兵握十万精兵,宫门之外卧一猛虎,非社稷之福。
他把奏疏搁在御案上。
“祖父,他这是在问朕。”
不是在问,是在求。你看他的措辞——‘臣心惶惶,敢以实情上闻’。戚继光这个人,在东南抗倭的时候,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他在蓟镇十六年,朵颜部听见他的名字就绕着走。他不是一个会‘惶惶’的人。他写这两个字,是真的怕了。
他怕什么?
怕你不要他,张居正死了,朝堂上的人都在算账。王国光是第一个倒下的文官,接下来就会轮到武将。戚继光是张居正一手提拔的,从福建总兵任上调往蓟镇,先任总理三镇练兵事,后改蓟镇总兵,再从总兵加到左都督、太子太保、少保。每一步都离不开张居正的鼎力支持。可以说,没有张居正,就没有今天的戚继光。
所以他现在最怕的是,朕把账算到他头上。
对!所以他上这道奏折,不是在汇报秋防。秋防的事每年都一样,他写了十六年,闭着眼睛都能写。他今天写这么多,是在告诉你——陛下,蓟镇十二路的兵,每一路我都替您守着。一千二百四十座敌台,每一座我都替您修着。沿边墩台的守军,日夜轮值,不敢懈怠。我把这些一条一条写给您看,是想让您知道——我不是张居正的戚继光,我是大明的戚继光。
殿里安静了几息,万历的手指在奏疏上不断轻轻敲击着。
“他是吗?”
“不知道,所以你要试。”
“怎么试?”
“留中!戚继光这道奏折,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可以直接批复。他不是在向你请示什么,他是在向你递话。你回他任何一句话,都是输。嘉奖他,他会觉得你还用得着他,或许以后会更加有恃无恐。斥责他,他会觉得你已经开始清算张居正的人,从此心灰意冷。不嘉奖也不斥责,只回一句‘知道了’——他会觉得你在敷衍他。所以,最好的答复,就是不答复。”
“留中不发。”
“对!让他等!让他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让他每天坐在蓟镇总兵府里,看着北边的长城,想着南边的朝堂。让他猜,猜不透的人,才会露出真正的面目。”
“祖父,他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