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弹劾冯保,必然会牵扯到张居正。冯保和张居正是内外一体的,同气连枝,荣辱与共。我们弹劾冯保的十二条罪状里,有一半都牵扯到了张居正。奏疏递上去,满朝文武都会认为,我们是在借着弹劾冯保的名义,清算张居正。”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江东之和王国的头上。
两人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是啊。
冯保和张居正,是绑在一起的。
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他们两个,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把持朝政数十年。
冯保做的那些事,几乎件件都和张居正脱不了干系。
他们弹劾冯保,就等于在打张居正的脸。
“那…… 那怎么办?”
江东之皱起眉头,“难道要把牵扯到张居正的内容,全都删掉?”
“不行!”
王国立刻反对,“删掉这些,冯保的罪状就少了一半,这道奏疏的分量,就轻了!没有张居正的事,怎么能坐实冯保把持朝政、内外勾结的罪名?”
“那就把张居正的罪状,也一起列进去?”
江东之看向李植,“反正张居正已经死了,他做的那些事,也该清算清算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也一起拉下来!”
“不行。”
李植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坚定。
“为什么?”
江东之不解,“张居正专权十年,结党营私,贪墨受贿,哪一条不是死罪?我们弹劾他,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
李植冷笑一声,“我们是御史,不是陛下。清算不清算张居正,是陛下的事,不是我们的事。我们不能替陛下做决定。”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想过没有?陛下对张居正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样的?”
江东之和王国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是啊。
陛下对张居正的态度,太模糊了。
张居正刚死的时候,陛下辍朝一日,追赠上柱国,谥文忠,给了他无上的哀荣。
可没过多久,陛下就罢黜了还未上任的潘晟,贬了他提拔起来的一部分官员。
可到了现在,陛下又停了清算,对张居正的旧部,不再追究,甚至还起用了几个被张居正贬斥的官员。
没人知道,陛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恨张居正,还是念着他的情?
是想彻底清算,还是点到为止?
没人看得透。
“陛下今年十九岁,刚亲政半年。”
李植缓缓道,“他心里想什么,我们猜不透,也不能猜。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刀递到陛下手里,让陛下自己决定,砍谁,不砍谁。”
“如果我们在奏疏里,把张居正一起弹劾了,就等于替陛下做了决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要是想清算张居正,自然会顺着我们的话往下走;可陛下要是不想清算张居正,那我们这道奏疏,就递错了。到时候,冯保没扳倒,我们自己先掉了脑袋。”
江东之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刚才太激动了,根本没想过这一层。
是啊。
他们是御史,是言官。
他们的职责,是弹劾奸佞,是把罪证摆在陛下面前。
至于怎么处置,是陛下的事。
他们不能越俎代庖,替陛下做决定。
“那…… 那我们就只列冯保的罪,不提张居正?”王国问道。
“对。”
李植点头,“奏疏里,只写冯保的罪状,凡是牵扯到张居正的,只说事,不提人。比如王大臣案,只写冯保构陷高拱,不写张居正合谋;夺情廷杖,只写冯保假传圣旨,不写张居正授意。”
“这样一来,我们只打冯保,不碰张居正。”
他的眼神锐利,“陛下想动张居正,自然会有人顺着杆子往上爬;陛下不想动,我们也不会触了陛下的逆鳞。进可攻,退可守,万无一失。”
江东之和王国,瞬间明白了。
高,实在是高。
只打冯保,不碰张居正。
既把刀递到了陛下手里,又没有替陛下做决定。
不管陛下对张居正是什么态度,他们这道奏疏,都不会出错。
“好!就按李兄说的办!”
江东之立刻点头,“我们只列冯保的十二大罪状,只字不提张居正!”
王国也点了点头:“我这就把奏疏里牵扯到张居正的地方,全都改过来,只说事,不提人。”
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传来了打更的声音,五更天了。
王国拿着笔,把奏疏里的内容,一一修改妥当。
李植重新拿起笔,在奏疏的末尾,写下了最后一段话。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保之罪,罄竹难书。上负陛下之恩,下亏臣子之节。内则蛊惑圣听,紊乱宫闱;外则勾结权臣,败坏朝纲。贪墨无度,滥杀无辜,阻塞言路,结党营私。此獠不除,则朝廷之纪纲不复,天下之人心不服,社稷之安危难料。臣等身为言官,不敢不言,冒死上疏,恳请陛下大奋乾纲,立诛冯保,以正国法,以快人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植放下了笔。
宣纸上的墨迹,渐渐干透。
十二大罪状,字字如刀。
江东之把奏疏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道奏疏递上去,紫禁城的天,就要变了。
李植把奏疏折好,放进一个封套里,用火漆封好。
封套上,没有写名字,没有写官职,只有四个字:御前密奏。
“这道奏疏,不能走通政司,不能走内阁。”
李植看着他们两个,沉声道,“通政司和内阁,到处都是冯保的人。奏疏只要一递进去,冯保立刻就会知道,我们连见到陛下的机会都没有。”
“那怎么走?”江东之急忙问道。
李植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放心!张公公已经安排好了。他会派人,把这道奏疏,直接送到乾清宫,递到陛下的手里。”
江东之和王国,瞬间松了一口气。
有张鲸在宫里接应,这道奏疏,就一定能送到陛下手里。
冯保的死期,就不远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了书房里,落在那封封好的奏疏上。
李植拿起奏疏,紧紧攥在手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冯保死。
要么,他们死。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封好奏疏的这一刻,东厂衙门里,冯保已经收到了消息。
徐爵站在冯保面前,躬身回话,声音恭敬:“公公,李植他们几个,在李府待了一夜,天快亮了才散。看样子,是写好了弹劾您的奏疏。”
冯保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翡翠酒杯,闻言,嗤笑一声。
手里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几个跳梁小丑,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冯保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指尖摩挲着翡翠酒杯冰凉的杯壁,眼里满是狠戾,“我倒要看看,他们的奏疏,能不能递到陛下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