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连忙扶住他:“公公,您没事吧?”
冯保摇了摇头,脸色惨白如纸。
太后不管他了。
他最后的靠山,也没了。
回到司礼监值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值房里点着一盏孤灯,光线昏暗。
张宏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金刚经》,静静地看着。
孙秀站在一旁,垂首侍立。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冯保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几个御史想扳倒我?”
冯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强装出来的嚣张,“我在宫里头四十多年,从嘉靖朝伺候到如今,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高拱那么厉害的首辅,不还是被我扳倒了?几个毛头小子,也想动我?做梦!”
张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佛经,一句话都没说。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李植的奏疏已经递到了陛下手里,知道陛下留中不发,知道太后没有帮冯保。
可他什么都不会说。
他只是一个秉笔太监,只想安安稳稳地伺候陛下,不想掺和这些权力斗争。
“陛下还是太年轻,不懂内廷的规矩。”
冯保放下茶杯,转头对孙秀说:“你去一趟乾清宫,告诉陛下,就说老奴有要事求见。老奴伺候了陛下十几年,有什么话,老奴要当面跟陛下说清楚。”
“是,奴婢这就去。”
孙秀连忙应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冯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陛下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是陛下的大伴,是陛下最亲近的人。
陛下就算再生气,也不会不见他的。
只要能见到陛下,他就能解释清楚,就能求陛下饶了他。
他可以把所有的家产都交出来,可以辞去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可以去南京孝陵种菜。
只要能保住性命就行。
半个时辰后,孙秀回来了。
他低着头,脸色难看,走到冯保面前,嗫嚅着说:“公公…… 陛下…… 陛下不见。”
冯保猛地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陛下说,他身体不适,已经歇息了,不见任何人。”
孙秀的声音越来越小,“乾清宫那边值门的公公亲自出来传的话,说陛下今晚谁都不见,让您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身体不适?”
冯保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他下午还在御花园散步,怎么会身体不适?他是故意不见我!他是不想见我!”
孙秀吓得不敢说话。
张宏也放下了手里的佛经,抬起头,看着冯保,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冯保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完了。
彻底完了。
太后不管他,陛下不见他。
他成了孤家寡人。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爬到了权力的顶峰,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可到头来,陛下一句话,就能让他一无所有。
张宏和孙秀都退了出去,值房里只剩下冯保一个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像一个孤魂野鬼。
夜越来越深。
北风呼啸着穿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冯保就那样坐着,坐了一夜。
蜡烛烧完了一根又一根,烛泪流了一桌,凝固成蜡块,像干涸的血。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张居正。
想起了张居正生前最后一面。
那是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张居正已经病入膏肓,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他守在床边,哭着说:“张先生,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张居正拉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说:
“保公,朝堂上的事,我可以替你扛。但我走之后,没有人能替你扛了。”
当时他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张居正活着的时候,是他的天,是他的靠山。
所有的风雨,都有张居正替他挡着。
可现在张居正死了。
天塌了。
再也没有人替他扛了。
冯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叫徐爵进来,想问问他有没有查到新的线索,想和他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他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回应。
值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锦衣卫飞鱼服摩擦的声响。
冯保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