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行字,记录着他的权力,也记录着他的罪恶。
每一笔贿赂的背后,都是一个官员的升迁,一个百姓的苦难,一个忠臣的冤死。
冯保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字迹。
他想起了王崇古的笑脸,想起了殷正茂的谄媚,想起了游七的恭敬,想起了张敬修凑钱时的眼神。
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已经倒了,有的还在朝堂上风光无限。
而他,也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呵呵。”
冯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和悲凉。
“都说我贪,都说我坏。”
“可我不贪,不抢,不结党,不营私,能活到今天吗?”
“宫里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你不吃人,就会被人吃。”
“我从一个净身入宫的小火者,做到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权倾朝野。我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心狠手辣,靠的就是贪得无厌。”
“我没错。”
“我只是做了所有太监都会做的事。”
他拿起账册,走到炭火盆边。
炭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冯保看着跳动的火苗,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手一松,把那本记录了他一生罪恶的账册,丢进了火盆里。
“轰”的一声,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吞噬了泛黄的纸页。
字迹在火中扭曲、变形,然后化为灰烬。
冯保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己的一生,在火中化为乌有。
那些权力,那些财富,那些荣耀,那些罪恶,都随着这把火,烟消云散了。
“公公?”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一个小太监探着头,往里面看。
他是冯保身边伺候的小太监,跟着冯保好几年了。
冯保转过头,看向他。
小太监被他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公公,您…… 您没事吧?”
冯保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你走吧。以后不用跟着我了。”
“公公……”
小太监还想说什么。
“滚!”
冯保厉声喝道。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忙转身跑了。
司礼监值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冯保收拾好木匣,盖上盖子。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司礼监值房。
这间屋子,他坐了整整十年。
从万历元年张居正掌权,他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到如今万历十一年,他被革职听审。
十年间,这里是大明内廷的权力中心。
无数官员在这里磕头,无数旨意从这里发出,无数人的命运在这里被决定。
他在这里,和张居正联手扳倒了高拱,推行了一条鞭法,稳定了大明的江山。
也在这里,贪墨了无数银两,构陷了无数忠臣,欺压了无数百姓。
这里有他的辉煌,也有他的罪恶。
冯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迈步走出了值房。
没有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
脚步沉稳,脊背挺直。
哪怕已经失势,哪怕即将面对三法司的会审,他依旧保持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体面和尊严。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张鲸。
张鲸穿着崭新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服饰,腰杆挺直,意气风发。
他身后跟着一群小太监,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两人迎面相遇。
冯保停下脚步,看着张鲸。
张鲸也停下脚步,看着冯保。
四目相对。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嘲讽。
只有平静。
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平静,一种失败者对胜利者的平静。
他们斗了十几年,斗得你死我活,斗得头破血流。
如今,胜负已分。
张鲸赢了,冯保输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侧身,擦肩而过。
没有说一句话。
风吹过走廊,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两人衣袍的下摆。
一个走向光明,一个走向黑暗。
这是内廷权力的交接。
无声,却惊心动魄。
冯保继续往前走,走向宫门,走向他未知的命运。
张鲸继续往后走,走向司礼监值房,走向他梦寐以求的权力。
两人的背影,在走廊的光影里,渐行渐远。
从此,大明的内廷,再也没有冯保的位置。
属于张鲸的时代,即将开始。
而冯保不知道的是,两天之后,刑部大堂之上,一场针对他的三法司会审,正在等着他。
那将是他一生的终点,也是大明万历朝,一个时代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