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堂前的地面,一言不发。
“你!”
李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冯保,却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潘季驯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冯保,其他罪状你可以不承认,但贪墨内库银两二十万两,有内库账册为证,有内府监管事太监王忠的证词为证,你也不承认吗?”
这句话,终于让冯保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潘季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内库的银子,是给皇上花的。”
“老夫不过是替皇上花罢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堂瞬间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三法司官员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潘季驯手里的惊堂木,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陈炌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官服袖口。
刘志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却没尝出半点茶水的味道。
旁听席上的官员们,也都闭上了嘴,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冯保说的是实话。
明代的内库,是皇帝的私库。
内库的银子,理论上都是皇帝的私人财产,皇帝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而司礼监掌印太监,就是皇帝的大管家,替皇帝打理内库,替皇帝花钱。
冯保贪墨的那些内库银两,很大一部分,确实是花在了万历身上。
万历的大婚,万历的日常开销,李太后的寿辰,宫里的各种庆典,哪一样不需要银子?哪一样不是冯保一手操办的?
甚至可以说,没有冯保在背后想方设法地捞钱,万历根本不可能过得这么滋润。
这是大明宫廷里,公开的秘密。
所有人都知道,可所有人都不能说。
因为一旦说破,就等于说皇帝纵容宦官贪墨,就等于说皇帝也有责任。
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李植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可以骂冯保贪赃枉法,可以骂冯保祸国殃民,可他不能骂皇帝。
过了许久,潘季驯才放下手里的惊堂木,沉声道:“冯保,你休要狡辩!内库银两,自有内库官员掌管,岂容你私自挪用?”
冯保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笑容里的嘲讽,谁都看得出来。
审问再次陷入了僵局。
又过了一个时辰,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暗了下来。
大堂里点起了蜡烛,跳动的烛火,映着众人的脸,忽明忽暗。
潘季驯看了看陈炌和刘志伊,两人都微微点了点头。
潘季驯一拍惊堂木,高声道:“今日会审,到此为止。将犯人冯保,押回刑部大牢,严加看管。改日再审!”
一旁的锦衣卫校尉得令上前,押着冯保,转身走出了大堂。
冯保依旧脊背挺直,脚步沉稳,没有回头。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门口,李植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脸上满是不甘:“就这么算了?就这么让他走了?”
潘季驯叹了口气,站起身:“李御史,稍安勿躁。冯保罪证确凿,跑不了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后堂。
陈炌和刘志伊也跟着走了进去。
后堂里,三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脸色都有些凝重。
“这个冯保,真是块硬骨头。”
刘志伊率先开口,“审了一整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是故意的。”
陈炌说,“他知道陛下不想杀他,所以有恃无恐。他也知道,我们不敢把他怎么样。”
潘季驯点了点头:“是啊。他伺候了三朝天子,对陛下有养育之恩。陛下就算再恨他,也不会要他的命。”
“那我们该怎么判?”
刘志伊问道,“按律,他这些罪状,凌迟都不为过。可要是真判了凌迟,陛下肯定不会准。”
三人沉默了许久。
最终,潘季驯缓缓开口:“拟发南京闲住吧。”
“发南京闲住?”
陈炌愣了一下,“会不会太轻了?”
“不轻了。”
潘季驯说,“他一辈子都在京城,在权力的中心。把他贬到南京,让他守着孝陵种菜,再也不能过问朝政,这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而且世宗、穆宗时期清算当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麦福等人,也大多是‘降职闲住’或‘发南京孝陵卫种菜’,这个判决也算是可以了。”
“最主要的是——”
潘季驯顿了顿,继续说,“这样既严惩了冯保,又全了陛下的体面。陛下一定会准的。”
陈炌和刘志伊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好,就这么定了。”
当天傍晚,三法司的奏疏,被快马送入了乾清宫。
奏疏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拟定的判决:
“冯保贪赃枉法、结交外臣、压制言路、私设刑狱,诸罪并罚,念其伺候三朝,劳苦功高,免其死罪,拟发南京孝陵种菜,闲住,永不回京。”
此时的乾清宫西暖阁,灯火通明。
万历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这份三法司送来的奏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烛火跳动,映着他年轻的脸庞,明暗不定。
他看着奏疏上“发南京闲住”六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脑海里,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怎么?舍不得杀他?”
万历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划过“冯保”两个字。
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闪过了小时候,冯保背着他在宫里玩,给他买糖吃的样子;闪过了冯保在他被李太后责骂的时候,替他求情的样子;闪过了冯保拿着张居正的票拟,跪在他面前,让他批红的样子。
闪过了北城贫民区里,那个为了一筐煤而下跪的寡妇。
闪过了诏狱里,那些被冯保害死的忠臣的冤魂。
良久,万历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桌上的朱笔。
他要给冯保,给这十年的傀儡生涯,给张居正——冯保的时代,一个最终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