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在前面引路,迭戈跟在后头,两人穿过码头上密密匝匝的人堆。
搬运苦力扛着大包小包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满身是汗,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号子。
几个蹲在跳板旁边的通事正跟船上的水手比划价钱,唾沫星子溅在货箱上。
再远一点,几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市舶司书吏坐在一张矮桌后面,桌上摊着账册和印泥,旁边排着队等着验货的商船主。
空气里混杂着咸鱼、香料、汗水和烧炭的烟味,热烘烘地扑在脸上。
迭戈走了几十步,忽然站住了。
码头左侧的一块高地上,立着一根旗杆。
旗杆上挂着一面旗,靛蓝底子,上面绣着大明的日月旗,旗角被江风吹得猎猎翻卷。
旗杆下面站着一队水师兵丁,穿着靛蓝色的号衣,腰挎短铳,背系藤牌,站得笔直。
他们身后是一座新修的衙门,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广东市舶司”五个大字的匾额。
迭戈盯着那面旗看了好一会儿。
他认得这面旗,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广州时,旗杆上挂的也是一面这样的旗帜,只是当时的他不在意罢了。
如今全变了。
现在的他,不能不在意了。
陈三领着他进了市舶司衙门。
门内是一间敞亮的大堂,正对大门设一张公案,案后正中坐一位提举,左右两侧各坐一名副提举,三人皆着青色圆领官袍,胸前补子各绣白鹇、鹭鸶纹样。
公案两侧各立两名书吏,手握毛笔,案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与勘合文簿。
堂下廊前摆着一溜木凳,几名番商候在此处,待传唤再入堂。
有身着长袍的阿拉伯蕃客,裹着头巾的印度商人,还有数名佛郎机商人,身着西式长外衣,头戴毡帽。
迭戈扫了一眼,寻了个空凳坐下。
陈三上前替他把货单递上去。
货单是用西班牙文和汉文对照写的,列着船名、船主、货物种类、数量。
市舶司的主事接过去,逐项核对,嘴里念念有词。
“白银三千两,苏木二百担,胡椒五十担,丁香二十担,龙涎香五斤,淡巴菰十箱……”
主事念到此处,抬眼望向迭戈,开口问道:“淡巴菰,是何物?”
陈三连忙躬身回话:“回大人,此乃吕宋新得的一种草叶,晒干之后,燃火吸食其烟气。乃是佛郎机人自亚墨利加携来种籽,在吕宋试种数载,如今渐有收成。这位洛佩斯先生携来样品,欲在广州试销。”
主事皱了皱眉,低头翻了翻桌上的册子,似乎没找到关于淡巴菰的条目。
他侧头跟旁边的同僚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道:“这淡巴菰,按杂货算。每箱抽银二两。下回再带,先报海关备案,有了定例再照章办。”
陈三回头跟迭戈低声说了几句。
迭戈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杂货”的税比正经货物高了不止一筹,可他没有争辩。
十年前,他或许还会跟市舶司的人理论几句,如今他已经学会了不争。
因为——争也没用。
对于这个叫大明的国家,他们只认自己的规矩。
主事核完了货单,提笔在单子上批了“验讫”二字,又用印。
然后从案下取出一沓印好的空白部票,填上船名、船主姓名、货物明细和准予通商的口岸范围,再钤上一方朱红大印。
那印是“广东市舶司印”,九叠篆文,笔画繁复,印在纸上鲜红如血。
“部票拿好!凡我大明海疆通商,以此票为唯一凭据。无票私贩出海者,船货尽数没官,人犯依通番律例拿问责处。”
主事把部票递给陈三,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公文。
陈三双手接过,转交给迭戈。
迭戈接过去看了两眼,把部票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那衣袋里面还装着另一张部票,是上一次来广州时发的,已经过期了。
他一直没扔,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觉得那张纸上有一种他不想丢掉的东西。
办完了手续,他本该走了,可他没动。
他坐在木凳上,看着大堂里进进出出的番商,看着那些穿着官服的明朝官员面无表情地验货、打税、发部票,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陈三,”他忽然低声开口,用的是西班牙语,“你在这边跑了多少年了?”
陈三想了想:“快十年了!先是在马尼拉给当地的西班牙人当通事,后来觉得广州机会多,再加上老家是这,就回来定居了。”
“十几年前,大明水师在吕宋外海是什么光景?”
陈三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十几年前,大明水师在吕宋外海跟人打过几仗。那时候,咱们这些在马尼拉的华人,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可后来,大明水师把吕宋周边几个岛一占,又在东瀛灭了倭国,西班牙人就跟明朝签了和约,退回到马尼拉城里去。再往后,大明的水师越来越大,番舶越来越小,到了如今,西班牙人也好,葡萄牙人也好,荷兰人也好,这些佛郎机人谁也不敢在大明水师面前逞能了。”
迭戈没有说话。
他想起在吕宋时听人说起过那些年的旧事。
他那时候刚好回了西班牙本土,没在东方。
等他来的时候,大明水师已经成了这片海面上的规矩。
那些曾经在吕宋外海耀武扬威的西班牙大帆船,如今只能在马尼拉港口里缩着,等着每年从墨西哥运来的白银船,再眼巴巴地看着大明的商船从广州、月港、泉州等地驶来,载着丝绸、瓷器、茶叶,换走他们从亚墨利加运来的白银。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挂在旗杆上的靛蓝日月旗。
旗角翻卷,日月的纹样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出了市舶司,陈三领着他往码头走。
经过一排货栈时,他看见一个年轻汉子正蹲在货栈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枚银元,翻来覆去地看。
那汉子旁边站着一个布商模样的中年人,正跟货栈的伙计讨价还价。
“这银元成色足,你拿到通汇局去兑,一兑便知真假。”布商说。
年轻汉子点了点头,把银元揣进怀里,又朝货栈里喊了一声:“爹,收了!”
货栈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收了就收了,嚷什么!”
迭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他看得见那枚银元。
他认得那种银元,是这几年大明朝廷力推的新币,如今已经彻底取代了大明旧有的各类货币,正面“大明银元”,背面“万历通宝”,成色九成银,分量七钱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