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念完,殿中静了一息。
西班牙使臣巴托洛梅?德?莱昂第一个开口。
他用拉丁文说了一长串话,语速不快,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通事翻译道:“大明皇帝陛下的三条章程,在下已经听明白了。只是有一条需要禀明——西班牙商船往来吕宋与亚墨利加之间,已有数十年之久,从未向任何国家请领凭照。若大明强令西班牙商船悬挂大明凭照,恐有损西班牙国王之尊严。”
申时行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那一声轻响在静默的殿中格外清楚。
“使臣阁下,”申时行的声音依旧平稳,“西班牙商船在吕宋与亚墨利加之间往来,那是西班牙的事。可商船要进大明的港口,就得按大明的规矩来。吕宋是西班牙的地,大明没有让西班牙的商船在吕宋挂大明的旗。可大明的港口,自有大明的法度。”
巴托洛梅?德?莱昂沉默了一下。
他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吕宋是西班牙的殖民地,可大明水师已经在吕宋周边占了几个岛,设了好几个藩王,聚集了大量的汉人,在马尼拉的眼皮底下设了一座座大明的巡检司。
巡检司,在大明官制里不过是个从九品的末流武职,连入流都算勉强。
可它背后站着的是大明水师,是新式的巡洋快船,是一整套与马尼拉分庭抗礼甚至碾压的行政体系。
巡检司一设,便意味着这片海域有了大明的官,有了大明的法,有了大明说了算的地方。
西班牙人管不到的,巡检司管;西班牙人管得了的,巡检司也要管。
马尼拉的眼皮底下,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大明楔进了一枚钉子。
西班牙人不是没抗议过,不是没递交过措辞强硬的照会,可大明的回复永远是不紧不慢的那几句——这是我朝藩属之地,设司理政,乃天朝内务,与贵国无关。
他们这些人心里清楚,大明没有把吕宋从西班牙手里夺走,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现在办一份凭照又算得了什么?
葡萄牙使臣若昂?罗德里格斯开口了。
他说的不是澳门的事,澳门的事太大,他不敢在这殿上轻易提。
他问的是海夷饷银:“每年每船一百两,这个数目,是按船的大小算,还是按货物的多少算?”
礼部侍郎答道:“按船算!不论大小,不论货多少,每船每年一百两。若一船年内多次往返,也只收一次。”
若昂?罗德里格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荷兰使臣韦麻郎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从申时行移到朱常洛,从朱常洛移到殿壁上挂着的大明全图,又从大明全图移回申时行脸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心里算一笔账。
申时行把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最后道:“三条章程,三位使臣可带回会同馆仔细参详。若贵国国王愿意依从,便遣使来换约。若不愿,大明也不勉强。只是有一条——在大明海疆之内,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说完,站起身来。
朱常洛也站起来,合上册子,跟着申时行走出殿去。
三日后,三国使臣联名递了一份回书到礼部。
回书上说,三条章程关系重大,需将详细条款带回本国,由国王与枢密院商议后方能答复。
回书写得客气,措辞也恭敬,可字里行间透着一个意思——他们自己做不了主。
申时行把三份回书呈到御前。
万历看完,没有说什么,只把回书递给朱常洛。
朱常洛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父皇,他们这是缓兵之计。”
万历看着他:“怎么说?”
“西班牙和葡萄牙在吕宋、澳门经营多年,荷兰人在南洋也占了几处岛。他们舍不得那些地方,可又不敢跟大明撕破脸。所以把条款带回去,让国王去吵。吵完了,再回来讨价还价。”
朱常洛顿了一下,接着道,“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大明的船已经在非洲东海岸立了旗,在新大陆扎了根。他们要是不答应,往后在东洋南洋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万历点了点头。
他靠在御座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肯依从便罢!若是执意不从,我大明水师自有雷霆手段,禁绝其在东洋南洋一切往来!”
朱常洛看着父皇的眼睛,声音很稳:“对!大明水师的实力,足以保证他们答应!”
他说这话时,没有激动,没有亢奋,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确信的事实。
这几年他跟着父皇看折子、听廷议、巡视水师,比谁都清楚大明的底牌。
那些船坞里的半铁船,那些海上的巡航舰队,那些遍布四海商路的据点……这些东西摆在那里,比任何言辞都有分量。
万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可朱常洛看出来了。
“去吧。”
万历摆了摆手,“让礼部把今天的廷议记档。三国使臣的回书,也一并存档。”
朱常洛躬身退下。
走出乾清宫时,春日的阳光正照在金水桥的栏杆上,汉白玉石面泛着一层暖白的光。
他站在桥上,往南望了一眼。
午门外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驴的脚夫,有挎着包袱的远行人。
他们都不知道,刚才在文华殿里发生的事,会在几年后改变万里之外三个国家的命运。
他收回目光,往东宫走去。
靴子踏在桥面的石板上,一声接一声,稳稳的。
而在会同馆里,三国使臣各自关在屋里,写着给本国的急信。
西班牙人写的是拉丁文,葡萄牙人写的是葡萄牙文,荷兰人写的是荷兰文。
三封信用的纸张不同,措辞不同,可内容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告诉自己的国王,东方那个帝国,已经不是几十年前那个可以被随意欺侮的国度了。
它的船包着铁皮,它的兵挎着新式火铳,它的港口里停着比整个欧洲加起来还要多的商船。
而它的皇帝,坐在紫禁城最深处的那把椅子上,给他们开出了三条他们几乎没有还价余地的条件。
三封信封好火漆,交给各自带来的信使,由明廷伴送官查验文引,分道离京,分三路出城。
一路循西北陆路,经甘肃嘉峪关出关;一路沿大运河南下,抵广州香山澳登海舶;一路自运河赴天津卫,转登海船远航。
他们要走几个月,才能把信送回自己的国家。
而在他们身后,大明的船队正在往东走,往西走,往更远的地方走。
那些船会驶过非洲的海岸,驶过新大陆的港口,驶过每一片被日月旗照亮的海洋。
等到那三封信送到的时候,也许大明的船,已经到了欧罗巴的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