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西山裂云,不过数日。
西山深处的闹得更凶了,每隔几个时辰,就会有一阵刺耳的气爆声撕开夜空,令人无法入睡。县令终是坐不住了,他倒不是心疼百姓,而是怕这异象闹大,惊动到郡守,落个失察的罪名。于是县衙发下文书,强征县里的青壮,硬凑了一支队伍,由县尉带队,说是要进山把这头妖物灭了。
赵风正值壮年,又粗通拳脚,自然被征进了队伍。是夜,巡山队伍的火把连成了一条长蛇。
三岁的赵云本被安置在家。可他心中清楚,那绝对是个高阶武夫,一群凡人进山围剿,跟送死没两样。他实在放心不下兄长,于是趁着夜色,迈着两条小短腿,顺着火把的方向跟了进去。
山路崎岖,夜风一吹,火光变得忽明忽暗。赵云没走出多远,就迷了路。
沙——
不多时,赵云脚下一滑,随后整个人顺着一道山间裂隙,栽进了下面的溶洞。
……
溶洞内,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剧烈地咳着黑血。他几乎与溶洞内的黑暗融成了一片,唯独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是能刺穿岩石一般。
看得出来,他身中剧毒,衣袍也被利器划开了一道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血痂层叠。胸腹之间,更横着数道狰狞枪伤,其中两处最深,一处斜入肋下,一处贯穿左肩。那枪锋刺入的角度,他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老者低头扫了一眼伤口,嘴角微微扯了扯,却终究没有笑出来。此刻的他,竟是连站起身来都难。
哒、哒、哒……
杂乱的脚步声混着火把的微光,从崖顶传来,正是巡山的乡勇。而他们并不知道,奉命来剿的“山魈”,竟是一个身受重伤的老者。
此刻,老者靠在岩壁上,他并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了“山魈”,但他感受得到,这些人不过是些未凝出真气的凡夫俗子,可多日被追杀的惊惧还压在心口,他几乎下意识地以为,这些人定是仇家发了悬赏,甚至是买通当地的县衙派来抓他的!下一瞬,他的嘴角扯出了一丝苦笑,随即喃喃道:“想不到,老夫一身通天本领,今日竟要栽在一群凡夫手中。”
沙沙……砰!
洞顶突然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
听到声音,多日来被追杀、暗算的记忆涌上了老者的脑中,他以为杀手将至,本能地抬起了右手,二指并拢如枪,指尖吐出了一寸锋锐的罡气,双目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只待有人落地,便要一击毙命!
扑通!
不多时,一个小黑影砸在了他面前丈许远的枯草堆上,摔得七荤八素。
霎时间,溶洞内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并非杀手!只有一个穿破麻衣、摔得灰头土脸的稚童。
见到此状,老者的双指,停在了半空中。看清那张稚嫩的脸,他竟是生生将已刺出半寸的真气,逆转回了体内。
唔——
重伤之下,他体内的真气已无法收放自如。身躯一颤后,一口黑血径直喷在了身前的岩石上。他随即靠回了岩壁,剧烈喘息,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透出了掩不住的疲惫。
一老一小,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开口。
赵云虽是摔得不轻,可两世为人的直觉却告诉他,这老者的武功高得离谱,随手一指就有气芒外放,绝非常人!
洞外,赵风的声音传了进来。
云儿,云儿你在哪?
火光顺着裂隙照了下来,原来是赵风得知弟弟不见了,脱队寻了过来。
老者见状,呼吸滞了一瞬。他比谁都清楚,以自己眼下的状态,一旦被这群村夫发现,定会被当成死狗一样捆了,拖去县衙换几两赏钱。对他而言,这份羞辱却是比死还难受。
想到这里,老者的眼底掠过一丝凄凉之色。他缓缓地阖上双眼,手臂上青筋暴起——他宁可自尽,也不愿死前受辱。
就在这时,赵云动了。
他没急着回应,而是先是看了一眼岩壁上被真气擦出的裂痕,又看了看老者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气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