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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阿伟的三十年华

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疫情全面爆发,湖北全境封控。

我被困在湖北整整三个月,足不出户、无法走动,直到四月底解封,才带着家人重返西安。

那段日子,所有人被困家中,没有串门、没有娱乐,每日唯一的消遣就是陪着家人打牌度日。

2020年2月21日,正月二十七。

我正陪着全家围坐打麻将,手机突然急促响起,来电是阿伟的弟弟。

接通的一瞬间,电话那头带着崩溃的哭腔,颤抖着喊:

“浩哥,我哥没了……”

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机械地反问:“没了?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哭声彻底崩裂:“我哥,下午走了,人没了……”

耳边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彻底懵掉,浑身冰凉,手脚僵硬。

好好的一个人,身体健康、性格开朗、刚当爸爸不久,怎么会突然离世?

我媳妇看出我脸色惨白、神色不对,连忙询问我怎么了。

我哑着嗓子,艰难吐出几个字:“阿伟没了。”

我媳妇瞬间瞳孔震动,满脸难以置信。

后来我在班级群里看到了完整经过。

那段时间阿伟在一处银行项目做工程监工,当天银行内部装修施工,现场杂乱。

他向来热心肠、见不得别人为难,看到工人施工不便,便主动上前帮忙。

谁也没料到,地面藏着一截裸露的高压线。

他一脚踩上去,瞬间触电,当场抢救无效离世。

那一年,阿伟整整三十岁。

离世当天,刚好是他三十岁生日的第二天。

十妈当年那句“三十岁有道生死坎”,一语成谶,全部应验。

我被困湖北,全程无法动身、无法返乡、无法送别。

等我四月底回西安时,依旧是红码,依旧无法走动。

直到五月底,彻底解封、行程自由,我才带着媳妇,在阿伟弟弟的带领下,专程去墓地祭拜他。

站在墓碑前,看着他年轻温柔的照片,我心里堵得喘不过气。

他才三十岁啊。

意气风发、善良热忱、一生向善。

他的儿子,才刚刚一岁出头,尚不懂生死离别,从此永远失去了父亲。

后来听同学和他家人说,阿伟走后,所有人都在劝他媳妇改嫁。

公婆、爸妈、弟弟、亲戚,所有人都觉得她太年轻,不到三十的年纪,带着幼子,余生漫长,没必要守着回忆度日。

可她态度坚决,一一婉拒了所有人的劝说。

她执意留下来,独自抚养幼子,做起了单亲妈妈。

那段时间,她的朋友圈永远岁月静好:晒孩子、晒风景、晒日常。

所有人都以为,她慢慢走出来了,已经从丧夫之痛里释怀、自愈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2020年年末,距离阿伟离世不到一年,他媳妇自杀离世。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所有熟人彻底震惊、久久无言。

她那么温柔、阳光、坚韧,爱孩子胜过一切。

孩子尚且不满两岁,嗷嗷待哺,她怎么会舍得放手?

葬礼那天,悲痛到极致。

结束后,阿伟的弟弟把嫂子的手机递给我们这群老友,让我们看看。

我们点开朋友圈,才发现,那些看似阳光美好的动态背后,藏着无数仅自己可见的私密心事。

一条条、一句句,字字泣血:

“阿伟,我好想你,没有你的日子,我的世界全是黑的。”

“阿伟,我撑不住了,可孩子还太小,爸妈已经老了,我不能倒下。”

“阿伟,我快熬不动了……”

满屏深情,满屏思念,满屏无人知晓的崩溃。

所有人这才明白,她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她人前坚强、假装自愈,独自扛下了所有思念、孤独和绝望。

她早已重度抑郁,只是从未有人察觉,从未有人真正听懂她的无助。

弟弟告诉我们,嫂子提前写好了遗书,一切都是蓄谋已久。

短短一年时间,一对恩爱夫妻,先后离世。

只留下一个未满两岁的孩子,成了彻底的孤儿。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再怎么疼惜、万般宠爱,也弥补不了孩子缺失的父爱和母爱。这辈子的残缺,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以前听林俊杰的歌,总对一句歌词无感:

“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们,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直到亲眼见证阿伟和他媳妇的故事,我才彻底读懂这句歌词的重量。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深情至此,相思入骨,生死相随。

这么多年过去,每一年清明、忌日,我都会专程去墓地,看望阿伟和他的妻子。

看着墓碑上两张年轻温柔、笑意盈盈的照片,心里只剩默默祝愿:

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岁岁平安,再也无灾无难,岁岁相守,不再分离。

后来我爱人曾抱着我,轻声问过我一句话:

“如果将来我先走了,你会不会像阿伟的爱人一样,熬不住、选择随我而去?”

我紧紧抱着她,轻轻摇头。

我不敢轻易许诺,也不敢说自己足够坚强。

我只知道,我不敢赌,也不敢试。

我不确定,失去挚爱之后,我能不能熬得过漫漫长夜、岁岁孤独。

人世最苦,莫过于:

少年相识,青年相守,中途一别,生死两隔。

从此人间山海,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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