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那天,王怀瑾在自家院子里晨练。
天刚蒙蒙亮,地上还凝着一层薄霜。他打完一套五禽戏收势时,气息在寒雾中凝成白烟。正待回屋,院门外传来汽车碾过路面碎冰的脆响。探头望去,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爷爷家门口。
车门打开,大伯王允礼先下来。他穿着深灰色呢绒大衣,围着格纹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紧接着是堂哥王怀远,瘦高个子,背着双肩包,耳朵里还塞着白色耳机。最后是大娘,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盒,看样子是糕点。
“大哥回来了!”王允执闻声从屋里出来,搓着手迎上去。
兄弟俩在院门口站定。王允礼比弟弟高出半头,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长途驾驶的疲惫,却仍透着温和的笑意。他拍了拍王允执的肩膀:“路上堵了一段,比预计晚了一会。”
“进屋暖和暖和。”王允执接过兄长手里的提包。
王怀瑾跟着父亲过去。爷爷王大海早就等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烟袋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见到大儿子,老人喉头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回来啦。”
“爸。”王允礼快步上前,握住父亲的手,“今年冷,给您买了件羽绒服,轻便又暖和。”
“花那钱干啥……”王大海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儿子身后瞧,“怀远又长高了。”
王怀远摘下耳机,规规矩矩叫了声“爷爷”。他说话带点儿城里学生的腔调,但举止还算自然,没有那种久不回老家的生疏感。王怀瑾和他打了招呼,堂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笑——血缘这东西很奇妙,即便一年见不了几面,那份亲近感还是在的。
行李搬进西厢房。那是大伯一家回来住的房间,常年空着,但奶奶李翠花每隔半月就会开窗通风,被褥定期晾晒,屋里总保持着随时能住人的状态。王怀瑾帮着把行李箱提进去,闻见空气中淡淡的樟木香——柜子里常年放着防虫的樟脑丸。
“家里收拾得真干净。”王允礼环顾房间,窗明几净,连窗台上的绿萝都长得郁郁葱葱,“辛苦妈了。”
李翠花在厨房里应声:“自家人,说啥辛苦。饿了吧?面条马上就好。”
早饭就在爷爷家吃。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除了大伯一家,王允执父子和三叔王允仁一家也过来了。王宴清两岁多,正是认生的年纪,缩在三婶怀里,好奇地盯着突然多出来的陌生人。
饭后,男人们坐在堂屋说话。王允礼问起家里的情况,问起村里变化,王允执一一回答。说到二爷爷的病,气氛沉了沉。
“明儿去看看二叔吧。”王允礼说。
“是该去。”王大海磕了磕烟袋,“你们兄弟仨一起去,怀瑾也去,让你二叔看看孩子们都大了。”
王允仁坐在一旁,话不多,只是听着。他在南方工地干活,皮肤黝黑粗糙,和大伯那种办公室养出来的白净形成鲜明对比。但三兄弟坐在一起,眉眼间的相似是藏不住的——都是高鼻梁,深眼窝,不说话时嘴角微微下抿的弧度几乎一样。
女人们在厨房收拾碗筷。赵清如孕肚已经很明显了,大娘不让她动手:“你坐着歇着,这些我们来。”奶奶李翠花泡了壶茶端出来,茶叶是大伯去年带回来的龙井,一直舍不得喝,留着等儿子回来。
茶香袅袅中,王大海说起往事。老人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像在咀嚼陈年的粮食,要品出里头全部的滋味。
王怀瑾安静地听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爷爷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大伯眼镜的金属边框上,照在父亲的手掌上。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所谓家族,就是这些细碎的讲述,这些相似的眉眼,这些一代代传下来的脾性与坚持。
去看二爷爷那天,是个铅灰色的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王大海起得格外早,在院里来回踱步,不时抬头看天,嘴里念叨着什么。王怀瑾收拾停当出门时,看见爷爷已经换上了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平时只有过年或走亲戚时才穿的衣服。
大伯王允礼也换下了呢绒大衣,穿了件普通的羽绒服,看起来没那么“城里人”了。三叔王允仁还是一身工装,袖口磨得发白。三兄弟站在一起,王允执开车过来时,看见这景象,愣了愣,随即笑了:“多少年没一起出门了。”
车里坐满了人。王大海坐副驾驶,后排挤着王允礼、王允仁和王怀瑾。车厢里堆着礼品:藕粉、芝麻糊、蛋白粉,还有一床新棉被——是大娘特意准备的,说病人怕冷。
二爷爷家在邻村东头,是个独门小院。车刚停稳,就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院门虚掩着,王大海推门进去时,一个中年男人迎出来——是允德叔,二爷爷的儿子。他眼圈乌青,胡子拉碴,显然是熬了几夜。
“大伯来了。”允德的声音有些哑,侧身让几人进去,“大哥也回来了?”
“昨天刚回。”王允礼点头,拍了拍堂弟的肩膀,“辛苦了。”
堂屋里光线昏暗。窗户上蒙着塑料布,透进来的光便成了浑浊的黄色。靠墙的床上,一个人形微微隆起,盖着厚厚的棉被。王怀瑾走近几步,才看清二爷爷的脸。
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记忆里那个爱笑、精神矍铄的老人,此刻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蜡黄色的,薄得像一层纸贴在骨头上。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偶尔喉头滑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老二。”王大海在床边坐下,轻轻唤了一声。
床上的老人眼珠缓缓转动,费了好大劲才聚焦。他盯着王大海看了半晌,嘴唇翕动,发出极微弱的声音:“大……哥……”
“诶,是我。”王大海俯下身,握住弟弟枯柴般的手,“孩子们都来看你了。”
二爷爷的目光挨个扫过屋里的人。看到王允礼时,眼睛亮了亮,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看到王允执时,嘴角似乎想往上扯,却没成功;看到王允仁时,眼皮眨了眨;最后目光落在王怀瑾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最后跳动了一瞬。
“怀……瑾……”他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二爷爷。”王怀瑾连忙上前,在床沿蹲下。他握住老人的另一只手,触感冰凉,骨头硌得慌,皮肤松垮垮地覆在上面,能清楚摸到每一根指骨的形状。
“长……大了……”二爷爷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好……好……”
他还要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允德赶紧上前,扶起父亲,轻拍他的背。咳声空洞,带着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咳了好一阵才平息,老人喘着气,眼神又涣散了。
“让他歇会儿吧。”允德低声说,“说不了几句话就累。”
王大海点点头,松开了手。二爷爷缓缓合上眼,呼吸渐渐平稳,竟是睡着了——或者说,是昏睡过去了。
几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躯体。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混合着药味、衰老的气息,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生命最后阶段的沉寂。王怀瑾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想起去年腊月,二爷爷来家里串门时,还给他带了麻糖,笑呵呵地拍他的肩膀:“小子,又长高了。”那时老人的手还很有力,掌心温热。
如今那只手冰凉。
他们没待太久。允德送他们到院门口,低声说:“医生说,就这几天了。能熬到过年就是福气。”
回程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王大海一直望着窗外,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这人啊,到了一定的岁数,啥病都找上门了。你二爷当年,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人。”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回忆:“六五年发大水,村里河堤快撑不住了,是你二爷第一个跳下去,领着人打桩固堤。零下七八度的天,在水里泡了两个钟头,上来时腿都僵了,硬是没吭一声。”
“后来搞副业,他是村里第一个养蜂的。骑着自行车,后面驮着蜂箱,跑几十里路去赶花期。那会儿谁懂这个?都是他自个儿摸索,被蜇得满脸包,也没说过放弃。”
“再后来……”王大海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再后来,孩子们大了,他也老了。年轻时多能耐,到老了,不也就是这样,躺床上,等人伺候,等那一天……”
王怀瑾听着,鼻子发酸。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二爷爷在洪水中奋不顾身,在花田间追逐花期,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穿过田野……那些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画面,与刚才床上那个枯瘦的身影重叠,让他胸口堵得慌。
王允礼轻声接话:“我记得小时候,二叔带我们去河里摸鱼。他一个猛子扎下去,能憋好长时间气,出来时手里攥着条大鲤鱼,我们一群孩子都看傻了。”
“是嘞。”王允执也回忆道,“二叔水性好,村里谁也比不上。”
车里又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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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是在一阵鞭炮声中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