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面包车在县医院门口停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王怀瑾推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五月的夜晚本该有些凉意,但医院门口灯火通明,车来人往,硬是把这一小片天地烘出了白天的温度。热浪里裹着各种气味——汽车尾气、路边小摊的烧烤烟、不知哪家店铺飘出的中药味。但这些都被一股更浓烈、更霸道的味道压了下去。
消毒水。
那味道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从鼻腔钻进去,顺着气管往下扎。王怀瑾忍不住皱了皱眉,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没用。那味道已经钻进衣服里,钻进头发里,钻进每一个毛孔里。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栋十几层高的大楼。
密密麻麻的窗户,密密麻麻的灯光。有些亮着白灯,有些亮着暖黄,有些窗帘紧闭,只透出一线微光。王怀瑾数了数五楼,数了数六楼,数到第七楼时放弃了。
“这么多人生病吗?”他小声嘀咕,“还是说这段时间是生孩子高发期?”
姥爷赵景川从驾驶座探出头:“你姥姥让我去买点东西,你先上去吧。你爸在五楼电梯口等你。”
“买啥?”
“秘密。”姥爷眨眨眼,发动了车子。
面包车尾灯亮起,拐上街道,融进车流里。王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盏红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十字路口。
他转身走进门诊大厅。
大厅里人不少。挂号窗口前排着队,缴费窗口前排着队,取药窗口前排着队。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靠在墙边打盹。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浓得几乎能尝出苦味。
王怀瑾穿过人群,找到电梯间。
两扇电梯门,一开一合,不断有人进出。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看着那些人走进去,门关上,再打开时已经是另一拨人。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从1变成2,从2变成3,从3变成4……
他看了三分钟,然后转身走向步梯。
他不会坐。
是真的不会。
他在村里长大,村小学平房,用不着电梯。镇实验小学是新建的,但也是楼梯。他这辈子坐过的唯一一次电梯,是去年跟父亲去县城办事,进了一栋有电梯的楼。但那会儿有人带着,他只要跟着走进去、走出来就行,根本不用自己按。
现在让他一个人进去,按哪个键?按了之后门关不上怎么办?门关上了不动怎么办?到了五楼门不开怎么办?
他想了一圈,觉得还是楼梯保险。
王怀瑾开始爬。
一楼到二楼,十八级台阶。二楼到三楼,十八级。三楼到四楼,还是十八级。他在心里数着,一级一级往上走。
推开五楼防火门的瞬间,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走廊里的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了才往外走。走了几步,就看见父亲站在电梯口。
王允执背对着他,一手插腰,一手举着手机,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啊对,龙凤胎!姐姐先出来,弟弟晚了三分钟……对对对,都平安,大人小孩都平安……哈哈,谢谢谢谢,改天请喝酒……”
王怀瑾站在走廊中间,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挺得笔直,肩膀微微晃动,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现在看着那个背影那个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得意。
王允执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看见了儿子。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从那出来了?”
王怀瑾指了指身后的防火门:“爬楼梯。”
“爬楼梯?”王允执眉头皱起来,“电梯坏了?”
“没坏。”王怀瑾往前走几步,站到父亲面前,“我不会坐。”
王允执没反应过来:“不会坐?”
“不会。”王怀瑾摊开手,“你也没教过我。”
王允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脸,忽然“噗”地笑出声。
那笑声压得很低,但憋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王怀瑾眯起眼:“爸。”
“嗯?”
“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王允执使劲把嘴角往下压,“就是,那个……”
“就是什么?”
王允执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愉快,脸上表情开始控制,变得严肃起来,只不过那压不住的嘴角实在是有点怪异:“儿子,实在是不好意思啊,爸爸疏忽了,是我的问题。来,我教你。”
王怀瑾看着父亲那张笑得有点过分的脸,翻了今天第一个白眼。
“爸,”他说,“你这道歉实在是有点假了。”
王允执一愣:“什么假?”
“你那嘴角。”王怀瑾指了指,“能不能先放下来?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王允执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角,这才发现自己确实笑得有点明显。他轻咳一声,把表情收回来,努力摆出严肃的样子:“真的有那么浮夸吗?我觉得还好吧。”
王怀瑾没接话。他看着父亲,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一闪而过的弧度。
那个弧度,王允执没看见。
“算了,”王怀瑾说,“先不说了,我妈在哪个房间?”
“503。”王允执指了指走廊那头,“走吧,我带你去。”
他转身往前走。
王怀瑾跟在后面,落后半步。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护士站的值班护士低头写着什么。经过时,那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王怀瑾走在父亲身后,脸上那个一闪而过的弧度,慢慢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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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王允执推开门,率先走进去。他的脚步轻快,声音也轻快:“爸,妈,清如,怀瑾来了。”
王怀瑾跟在后面。
他一只脚跨进门,另一只脚还在门外时,腿就开始抖。
不是真的抖。是那种刻意抖出来的、幅度很大的、一看就不正常的抖。他一边抖一边往里走,嘴里还配合着喘气声——呼哧,呼哧,呼哧。
走了两步,他咳了一声。
又走了两步,又咳了一声。
走到床边时,他已经喘得像刚跑完三千米。
“妈——”他的声音拖得老长,尾音还带着颤,“咳咳,这楼层太高了,爬得我快累死了,咳咳——”
赵清如半靠在床头,手里还端着杯水,看见儿子这副模样,愣了。
“快让我喝口水。”王怀瑾一把抓过奶奶旁边那杯水,仰头灌下去。灌得太急,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校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咕咚,咕咚,咕咚。”
一杯水见底。
他把杯子放下,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又抹了抹下巴上的水渍。
“终于舒服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快让我看看弟弟妹妹。”
他往床边那两张小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