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朝对面指了指。
王怀瑾看过去,发现对面已经聚了一群人。其中有个穿皮夹克的,特别显眼——大夏天的,穿个皮夹克,也不嫌热。
“那个谁?”他问。
“不知道。”二狗说,“不过看着挺猛。”
王怀瑾点点头,没说话。
队伍分好了。王怀瑾和二狗一队,对面是穿皮夹克的那伙。两边站定,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然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开始”,所有人就冲出去了。
一开始,大家还听指挥。二狗喊着“左边左边”“右边右边”,大家还知道往哪跑。可玩了没一会儿,场面就乱了。
什么指挥,什么配合,全没了。
每个人都孤军奋战,看见对面的人就打。打中了就笑,被打中就喊,喊完了继续跑。
王怀瑾也冲出去了。
他跑在最前面,冲得最猛。那些白天被他打怕的人,看见他就跑。他追着那些人,从戏园子追到庙门口,从庙门口追到大殿后面。
追着追着,他忽然发现,身边的人没了。
他停下来,四处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戏台上的灯光照过来一点光。
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从大殿那边传过来。
他猫着腰,悄悄摸过去。
大殿墙角有个灯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很。他躲进去,靠着墙,开始往枪里装子弹。
刚装到一半,他听见有人说话。
“等会儿咱们从那边绕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行,你走前面,我跟着。”
“那小子太猛了,得先把他打掉。”
“那个王怀瑾?”
“对,就是他。不打掉他,咱们赢不了。”
王怀瑾装子弹的手停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是穿皮夹克那个人。
他继续装子弹,动作比刚才更轻。
那两个人还在商量。从左边绕还是右边绕,先打谁后打谁,怎么配合怎么撤退。商量得仔仔细细,听得王怀瑾差点笑出声。
等他装好子弹,那两个人也商量完了。
王怀瑾悄悄退出那个角落,绕了个大圈,找到二狗。
“二狗。”他压低声音。
“咋了?”
“跟我来。”
他把二狗和几个队友叫到一起,小声说了几句。几个人听完,眼睛都亮了。
一队人悄悄摸到大殿后面。
那两个人还在那儿,正猫着腰往外看。
众人举起枪,扣动扳机。
BB弹飞出去,打在那个穿皮夹克的后背上。
“噼里啪啦!”
皮夹克上响起一阵脆响,像放鞭炮一样。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回头。看见王怀瑾他们,他大喊一声:“快跑!”
他一把扯过皮夹克,往头上一包,转身就跑。
另一个人也跑了。
BB弹追着他们打,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那声音清脆,响亮,在夜色里格外好听。
王怀瑾一边追一边打,笑得停不下来。
“好玩吧?”二狗在旁边喊,“比唱戏可有意思多了!”
“好玩!”王怀瑾喊回去。
他们追着那两个人,从大殿追到庙门口,从庙门口追到戏园子。那两个人跑得飞快,但身上的皮夹克一直响,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给他们伴奏似的。
最后那两个人跑进人群,不见了。
王怀瑾停下来,喘着气,笑得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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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园子外头,一个卖面的摊子上,赵清如和王允执并排坐着。
他们一人抱一个孩子,面前摆着两碗面,谁也没动筷子。
赵清如看着戏园子那边,眼神里带着笑意。
“你听。”她说。
王允执侧耳听了听。戏台上的秦腔还在唱,高亢苍凉。但混在秦腔里的,还有另一种声音——孩子们的喊叫声,笑声,还有那种噼里啪啦的脆响。
“听见了。”他说。
“今天,”赵清如慢慢说,“我终于是从怀瑾身上,看见了一点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
王允执点点头。
“谁说不是呢。”他说,“这孩子自从学了那些本事,整个人就变了。说话做事都像个小大人,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了。”
赵清如看着他。
“我还以为就我有这感觉。”她说。
“都有。”王允执笑了笑,“你是不知道,上次我和他一块去学校,路上都不知道聊什么。以前都是他叽叽喳喳的在路上问这问那,对什么事情都充满了好奇,现在倒好,他比我懂的还多。”
赵清如也笑了。
“所以我就想着,得让他玩。”她说,“什么年龄,就该做什么年龄的事。他现在才九岁,整天琢磨那些大人琢磨的东西,我看着都心疼。”
王允执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你有办法。”他说,“找二狗带他玩。”
“我就试试。”赵清如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没想到真管用。”
“你看他下午回来那样子。”王允执想起儿子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笑,“好久没见他那样了。”
“可不是。”赵清如说,“叽叽喳喳的,跟小时候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戏台上的秦腔还在唱,高亢苍凉。孩子们的喊叫声还在响,热闹欢腾。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飘在夜色里,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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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落幕的时候,王怀瑾他们的枪战也结束了。
他抱着那把盒子炮,满头大汗,衣服上全是灰,脸上还沾着一道黑印子。
但他笑得很开心。
回家的路上,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妈,爸,你们不知道,我今天晚上打了多少人!最少十几个!那个穿皮夹克的,被我追着打了半个山头!他那皮夹克噼里啪啦响,太好听了!”
赵清如抱着王怀宁,笑着听他说。
王允执抱着王怀安,也笑着听他说。
“妈,我明天还能去吗?”
“能。”
“爸,你明天也来玩呗?”
“我?”王允执愣了一下,“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能玩啊!”王怀瑾说,“二狗他爸今天也来了,二狗打不过的时候就躲在后面,这样别人就不打他了!”
王允执哭笑不得。
“行,明天我考虑考虑,儿子,爸今天在给你交一个古语,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呀?”
“那是我年轻时候读过的诗。”他说,“意思是,等长大了再想找回小时候的快乐,已经找不回来了。”
他转头看了看母亲。
赵清如抱着妹妹,正看着他笑。那笑容很温柔,很暖,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他又转头看了看父亲。
王允执抱着弟弟,也看着他笑。那笑容和母亲一样,温柔,暖。
王怀瑾低下头,想了想。
“所以我今天玩,是对的?”
“当然是对的。”王允执说,“你现在就是应该玩的年纪。”
王怀瑾点点头,又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那我以前……”
“以前怎么了?”
“以前我学那些东西,是不是学得太早了?”
王允执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早。”他说,“你学那些东西,是你自己的缘分。但你不能光学那些。”
“那我还该学什么?”
“学怎么当个孩子。”王允执说,“学怎么玩,怎么闹,怎么跟朋友疯跑。这些东西,书本上学不来,那些东西也不会教你。”
王怀瑾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在屋里看书的日子,那些独自练拳的清晨,那些研究风水阵法的夜晚。
那些时候,他很快乐。
但今天这种快乐,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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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王怀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把盒子炮放在床头柜上,枪管上还沾着灰。
他盯着那把枪,想着今天的事。
从被二狗拉着跑,到一起打枪战,到晚上追着穿皮夹克的人满山跑。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他现在不太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有些事,错过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亮斑。
他想起弟弟妹妹的小脸,想起母亲的笑,想起父亲的话。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开始,做自己。
不是那个会风水、会炼丹、会各种本事的“天才”。
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会玩,会闹,会满山跑。
会在母亲面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会在父亲面前得意洋洋炫耀战绩。
会在弟弟妹妹面前,做一个真正的哥哥。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远处,好像还隐隐传来戏台上的锣鼓声。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他拿着那把盒子炮,追着穿皮夹克的人满山跑。
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放鞭炮一样,好听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