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安柠忽然松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不推了,也不躲了。
手臂软塌塌地垂下来,摊在身侧的床单上,像一截被折断后终于放弃颤动的枝桠。
她偏过头,避开他喷过来的呼吸,酒气混着急喘,又热又浊,熏得她眼眶发涩。
月光在天花板上铺了薄薄一层,她把目光钉在那片银灰里,一动不动。
“周明海,”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还记不记得,你有多久没碰过我了?”
周明海撑在她上方,动作倏地僵住。
安柠没等他回答。
她自己算过,每一个日子都记得。
从什么时候起他碰她像例行公事,到什么时候他连公事都懒得再办,再是某一天起他夜归的脚步里多了心虚的轻。
那些数字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了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早习惯了——
原来并没有。
她慢慢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
月光照亮他的眉骨、鼻梁,还有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睛。
熟悉,又陌生得让她心口一阵钝痛。
“今晚你这样,也不是真的后悔。”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醒睡在隔壁的女儿,
“你只是想留住安安。”
安柠的嘴角抽了抽,想扯出一个笑来盖住什么,嘴角却重得抬不起来,
“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特别廉价。”
最后一句贴着枕头说出来,声音薄得像纸,字字带刃,刮过喉咙,刮过胸腔,刮过那个她以为早就麻木了的角落。
“我是人。”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眶终于开始发烫。
二十年了,她从不在他面前掉眼泪。
但今晚,或许是窗外的月光太亮了,照得让她无处可藏。
“嫁给你二十年,你可有一天是拿我当人看的?”
话音落下,砸得周明海撑在她耳侧的胳膊都开始发颤。
然后,攥着她手腕的五指开始松开,又痉挛似的紧回去,又慢慢、慢慢地彻底松开了。
那股酒劲像被她声音里的冷静钉住了,一寸一寸从骨头缝里退去。
周明海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从她身上翻下去,面朝天花板躺着,胸口还在起伏。
半晌,他哑着嗓子问:
“毕竟也在一起二十年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留恋?”
安柠沉默了几秒,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里却没一丝笑意,那笑薄薄地挂在脸上,像一层一戳就破的纸。
“留恋?留恋你把我当保姆用了二十年?还是留恋你把我女儿当废物无视了十八年?”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周明海,月光照在她脸上,平静得骇人。
“周明海,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吧?安安高考第一天,吃了掺了芒果汁的包子,在考场上过敏,差点撑不到交卷。第二天,准考证被人换成了单词卡,差点进不了考场。这背后是谁搞的鬼,你应该比我清楚。”
“你扪心自问,你配当安安的父亲吗?”
一席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猛地劈下,劈得周明海几乎喘不过气。
脑海里忽然涌出几件他刻意回避的事,每一件都带着倒刺,后知后觉地扎进胸口,扎得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