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有的人声音发颤,说出来的话却出奇地一致:
“跟她共事一辈子,临了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得送送她。”
周念安挂掉最后一个电话,抬起头来:
“妈,都通了。都说会来。”
安柠站在房门口,眼眶一阵阵发热,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村长三人正蹲在墙根底下凑在一起商量什么。
安柠走过去,正好听见周德贵压着嗓子说:
“牛阿婆生前是个讲究人,可如今都提倡一切从简。她娘家、婆家都没人了,来的也就是周家村的乡亲,就不收礼了。大家带些香、纸、鞭炮烧给她,再吃顿便饭,热热闹闹送她一程,别的……”
他顿了一下,
“就不强求了。”
周文礼点头应下,随即掰着手指头算起来:
“棺材、寿衣她自个儿都置办齐了,咱们就买些纸钱香烛,再买点菜,撑死五千块够了。”
赵有才跟着附和:
“人就停今晚一夜,明天一早送她上山,在离祖坟不远的地方找个向阳的荒坡,尽了这份心,也就可以了。”
安柠蹲在一旁没出声,心底却一阵一阵地发堵。
她知道三位长辈是为她着想:怕她掏空积蓄;怕她一个外嫁媳妇扛不住这场面,日后在村里难做人;也怕周家人知道了再来闹事。
他们说的每一句“简办”,都是想把她的负担降到最低,把她从这场风波里摘出去。
可越是这样,安柠心里越堵得慌。
她能接住这份好意,却接不住牛阿婆这辈子藏在心底、从不敢说出口的那点念想。
阿婆是做这一行的,一辈子替别人操办身后事,谁家走了老人,都是她帮着净身穿衣、打理得妥妥帖帖。
可轮到自己,却因为没有托付的人,连一句完整的要求都不敢提。
她忽然想起好几年前一个午后,阿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安丫头啊,阿婆要是哪天走了,你能不能……替我把寿衣穿上?不用梳洗,就按五领三腰的规矩穿好就行。衣服我会准备好的。”
她当时说得小心翼翼,眼神躲闪,像在求一件天大的事。
安柠心里酸得不行,嘴上连忙安慰她:
“阿婆你放心,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尽我所能好好送你。”
那时,她在周家没地位、手里也没钱,说话没底气,连一句“我一定办到”都不敢说满。
可如今,她离婚了,自由了,她不想再委屈阿婆,也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想做的事,就去做。
钱的事,她才四十五,往后有大把的日子去挣。
她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对着面前的三位长辈,认认真真地开了口:
“支书、村长、族长,阿婆的葬礼,我想以干女儿的身份,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