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安柠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件事。
院子里却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非亲非故的,还是个天煞孤星,也不怕沾上晦气……”
几个妇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风里的碎纸片,飘过来又飘过去。
安柠像是没听见,目光始终落在周文礼身上,等他说下一句。
那些闲话她听见了,但她不打算理会。
周文礼见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便清了清嗓子,继续交代:
“入殓之后,当晚就要守灵。孝女孝孙跪在灵前,烧纸添灯油,一夜不能合眼。”
周德贵接过话头:
“晚上我安排几个周家的男丁轮流来陪着。”
话音刚落,村里几个叔伯便热络地应了起来,有人排前半夜,有人排后半夜,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商量自家的事一样自然。
安柠听着,心里烫了一下,转头朝大伙儿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涩:
“谢谢各位叔伯……谢谢大家。”
周文礼见状,声音沉了沉,接着往下交代:
“明天一大早搭灵棚、设灵堂,供亲朋好友们吊唁。有人来烧纸、上香,孝女、孝孙需跪在灵前磕头还礼。”
赵有才闻言,主动接过话头:
“这里面的规矩大,我熟,我来当知客先生吧。”
周德贵在旁边补充了句:
“办宴席的家伙事我来张罗,村里各家凑一凑,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都有,这些都不用你操心。”
周文礼见两人主动认领了任务,声音缓下来:
“接下来的重头戏就是出殡。起棺之前,要摔盆。按老规矩,摔盆本该由长子或长孙执行,阿婆无儿无女……”
他顿了一下,看向安柠:
“安丫头虽是干女儿,但按旧俗,女人是不能摔盆的。”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声音松了些,
“不过如今也没那么讲究了,许多地方早改了规矩。你是干女儿,你来摔,也算名正言顺。”
赵有才怕安柠到时候手软,在旁边插了一句:
“盆要一次摔碎,摔得越碎越好。到时候别犹豫,一下砸下去,碎了就成。”
安柠正要开口应下,周念安却往前迈了半步,抬起头来,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族长爷爷,这个盆,我来摔,可以吗?”
三人齐齐看向她,神色皆是一震。
还是周德贵最先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他看着周念安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声音有些发颤:
“好孩子……可以的。你愿意给牛阿婆摔这个盆,她这一辈子,算是没白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分量,
“你一个女状元亲自给她摔盆送终,阿婆来生定能投个好胎。”
一席话落进院子里,在场的人先是一怔。
随即有人低头擦了擦眼角,有人别过脸去轻咳了一声,几个上了年纪的婶子嘴唇一抿一抿的,眼眶全红了。
有人轻声说了句:
“牛阿婆这辈子……值了。”
声音不大,却像火星落在干草上,把满院人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都点着了。
一个孤寡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到头来有状元孙女亲手给她摔盆送终,这样的福分,多少人想都想不到。
有人为阿婆欣慰,有人被周念安感动,更多的人看向安柠母女,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