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瑾站在离安柠不远处的树荫下,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本是出来透口气的。
这些日子,因着停灵,家里夜夜都很热闹。
可今夜,屋里实在太冷清了,冷得他心慌。
明明身体很累,可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全是老母亲的音容笑貌。
他睡不着,便索性起身来院子里,本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却听见墙角处传来一阵压低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起初,他也没太在意,直到那声音忽然拔高,从手机外放里直直地冲出来——尖利、急促,一句赶着一句,像一把接着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往人身上割。
他本能地想走。
这种场面,换作从前,他早躲开了。
别人的家事,别人的难堪,他向来避之不及,也从不愿意去多看一眼。
可他脚刚抬起,目光却先一步认出了那个蹲在墙角的清瘦身影。
是安柠。
她背对着他,蹲在墙角,整个人缩得很小,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侧脸。
那光很暗,可他还是看清了——她脸上挂着泪,一道一道的,从眼角滑到下颌,又滴在衣襟上。
她没有出声,连肩膀都没有抖,只是安安静静地流着泪,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宋玉瑾的脚就那样钉在了原地。
他差一点就忍不住面前这个女人了。
他见过她这几天做事的样子。
母亲刚咽气,是她亲手给母亲入殓的——擦身子、换衣服、梳头发、整理妆容,她做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连指尖的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姿态更是前所未有的虔诚。
母亲灵前,又是她亲自操持,忙前忙后地跟看坟先生定时辰,跟扎纸师傅对数目,跟唢呐班子敲路线……甚至连他自己不小心烧到了头顶的孝布,都是她第一个冲过来,蹲下身,把那块冒烟的布接过去按在地上碾灭的。
她跟那些老辈子手艺人说话时,总是谦逊有礼、低眉浅笑着。
而做起事来,更是妥帖得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话不多,可每一句都不卑不亢,稳稳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安静的力量,不声张,不炫耀,却总能让人莫名地安心。
可此刻,她看起来整个人几乎要碎掉了。
手机里传出的那一段数落,他听了个尾巴。
“你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叫我妈!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那声音又尖又利,哪怕隔着几丈远,也扎得他耳朵生疼。
他听得出,那是一个母亲在骂自己的女儿。
他刚没了母亲,实在想不通——一个母亲,怎么能对着自己刚刚离了婚的女儿,说出这样扎心的话来。
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是装看不见。
这是她的私事,她的难堪,他不该看,也不该听。他退后半步,想悄无声息地走开,可目光落在那个蜷缩的影子上,脚怎么也挪不动。
他犹豫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往前迈了两步,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轻声问了句:
“你……还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不知道自己问了之后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