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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认识志同道合的朋友

高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林小镜认识了一个人。

说“认识”不太准确——她其实早就知道这个人,只是一直没有说过话。他叫程远,是高一五班的学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和她一样喜欢独处,一样不爱说话,一样在人群中不引人注目。但他们的“不引人注目”是不同的。林小镜的不引人注目是主动的、刻意的、精心设计的。程远的不引人注目是被动的、自然的、不加修饰的。他天生就是一个安静的人——不是害羞,不是孤僻,就是安静。他不需要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不需要社交的时候就不社交,不需要表现自己的时候就不表现自己。他像一棵树,安静地长在那里,不需要任何人的注意。

林小镜注意到他,是因为一件事。

十二月中旬,学校举办了一场“科技创新大赛”,每个班可以派代表参加,展示自己的科技创新作品。林小镜没有参加——她不想参加任何“展示”性质的活动。但她在比赛当天去看了,因为沈秋怡要求全班同学去给本班代表加油。

比赛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每个参赛者有三分钟的时间展示自己的作品,两分钟的时间回答评委的问题。作品五花八门——有智能小车、有自动浇花器、有简易净水装置、有环保垃圾桶。大部分作品都是“改进版”的现有产品,创意一般,技术含量不高。

轮到高一五班的时候,程远走上了台。

他拿着的不是一个“作品”,而是一叠纸。他把纸放在讲台上,打开,是一张电路图。然后他开始讲:“这是我设计的一个简易示波器的电路方案。传统的示波器成本高、体积大、操作复杂,不适合教学和业余使用。我的方案基于单片机,用低成本元件实现了基本的波形显示功能。成本控制在50元以内,体积和一部手机差不多。”

他讲了五分钟——超过了规定时间,但没有打断他。因为评委们都被吸引住了。他的方案不是“改进”,而是“重新设计”——从原理到实现,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他不仅画了电路图,还写了程序代码,还做了一个简易的样机(虽然很粗糙,但能工作)。

林小镜坐在台下,看着程远在黑板上画出的电路图,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讲解,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和她一样。

不是“一样”——他不是穿越者,没有异常能力,没有伪装的需要。但他在“做自己”——他喜欢电子,喜欢电路,喜欢设计东西,所以他就去做,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他站在台上,展示自己的作品,不是为了获奖,不是为了被表扬,只是因为他想分享他做的东西。

这种纯粹,林小镜在初中时代没有见过。在高中,这是第一次。

比赛结束后,程远得了第一名。他的作品不是最“炫”的,但却是最“深”的——技术深度远超其他作品。评委老师评价说:“这个方案已经达到了本科毕业设计的水平。”

林小镜在比赛结束后找到了程远。不是因为她想和他做朋友——她不想和任何人做朋友。而是因为她有一个问题想问他。

“程远。”她叫住了他。

程远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和她的眼睛有点像——不是形状像,而是“神”像。那种“在看”的深度,那种“在思考”的专注。

“你是林小镜?”他说。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是确认。

“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的示波器方案,用的是什么型号的单片机?”

程远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芯片,递给她。“STM32F103,Cortex-M3内核,72MHz主频,足够了。”

林小镜接过芯片,看了看,还给他。“为什么不用FPGA?FPGA的信号处理能力更强,可以实现更高的采样率。”

程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惊讶”,是“共鸣”。“FPGA成本太高了,一片FPGA的钱够买十个STM32。我的目标是低成本,不是高性能。如果要高性能,我会用FPGA,但不是这个项目。”

“如果用FPGA,你打算怎么设计?”

程远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开始画图。他画了一个框图,标出了FPGA的内部结构、ADC的接口、存储器的接口、显示器的接口。他画得很快,但很清晰,每一个模块的功能和连接关系都标得很清楚。

林小镜看着他的图,指出了一个问题:“你的ADC采样时钟和FPGA系统时钟不同步,会导致采样抖动。需要在ADC前面加一个PLL,或者用FPGA内部的DCM来同步时钟。”

程远停下笔,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笑,而是那种“我真的高兴”的笑。“你说得对。我忽略了同步问题。”他在图上加了一个PLL模块,然后抬头看着林小镜,“你怎么知道这些?你不是学物理的吗?”

“我自学的。”林小镜说。这是她能说的最“安全”的话——不是“我穿越前学过”,不是“我有异常能力”,而是“我自学的”。这是一个模糊的、无法验证的、不会引发进一步追问的解释。

“自学到什么程度了?”程远问。

“数字电路、模拟电路、单片机、FPGA,都学过一些。”林小镜说。她隐藏了大部分——她不仅“学过一些”,她“掌握”了。但她不能这么说。

程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怀疑,而是“认可”。他认可她是一个“懂行”的人,是一个可以交流的人。

“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做一个项目?”他问。

“什么项目?”

“一个真正的示波器。用FPGA,高性能的。我做硬件和底层驱动,你做信号处理和上位机软件。”

林小镜犹豫了。一起做项目,意味着需要经常见面,需要分工合作,需要交流想法。这些都会增加她的暴露风险。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了解这个世界电子技术水平的机会,一个检验自己“异常能力”的机会,一个在安全的环境中“做自己”的机会。

程远不是老师,不是同学(不是同班),不是任何会“评价”她的人。他只是一个喜欢电子的、安静的、不会多问的人。和他一起做项目,她可以稍微放松一些——不需要时刻控制自己的言行,不需要刻意隐藏自己的知识水平。因为她可以在“技术交流”的幌子下,展现她真实的能力。

“好。”她说。

从那天开始,林小镜和程远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在物理实验室见面——陈明远允许他们使用实验室的空余时间。他们一起设计那个“高性能示波器”。

程远负责硬件和底层驱动。他画了原理图,设计了PCB,焊接了元件,调试了电源、时钟、ADC、FPGA。他的动手能力很强,焊接的电路板整洁美观,调试的时候有条不紊。他遇到问题的时候会自己先尝试解决,解决不了才会问林小镜。

林小镜负责信号处理和上位机软件。她写了FPGA内部的信号处理模块——数字滤波、触发、采样控制、数据缓存。她还写了PC端的上位机软件——波形显示、参数测量、数据存储。她的编程能力来自原世界——她在原世界学过C语言和Python,穿越之后又自学了这个世界的主流编程语言和开发工具。她写的代码简洁、高效、注释清晰,程远看了之后说“你比我们班的程序员还厉害”。

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不需要太多语言交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个简短的句子,就能理解对方的意思。程远说“ADC采样有毛刺”,林小镜就知道他需要她写一个数字滤波器。林小镜说“触发不稳定”,程远就知道他需要调整硬件触发电路的电平。

这种默契,林小镜从未体验过。在原世界,她没有遇到过“志同道合”的人——她的同学大多对物理和数学不感兴趣,她的朋友(为数不多的几个)也和她兴趣不同。在这个世界,她更没有遇到过——她一直在伪装,一直在隐藏,从来没有真正“交流”过。程远是第一个。

不是朋友——她对“朋友”的定义很严格。程远是“志同道合的人”。他们有共同的兴趣,共同的语言,共同的目标。他们不需要了解彼此的过去,不需要分享彼此的秘密,只需要一起做一件事——做那个示波器。

这种感觉很好。林小镜觉得,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不是伪装,不是控制,不是计算。就是纯粹的、自由的、不加修饰的“做自己”。

一月中旬,示波器做出来了。

样机放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里,里面是绿色的电路板、银色的焊点、彩色的排线。前面板是一个小小的液晶屏,显示着正弦波的波形。程远转动电位器,改变输入信号的频率,液晶屏上的波形随之变化——频率变高时波形变密,频率变低时波形变疏。

“成功了。”程远说。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他的眼睛在发光。

林小镜看着液晶屏上的波形,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创造”出一样东西——不是学习,不是模仿,不是伪装。是创造。她写的代码,跑在FPGA上,控制着ADC采样,处理着信号,驱动着显示器。那个波形,是她和程远一起“创造”出来的。

在原世界,她也做过类似的东西——高中时候参加过机器人比赛,写过控制程序。但那是在老师的指导下,按照既定的方案,一步一步地完成。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从零开始——从需求分析到方案设计,从原理图到PCB,从代码编写到调试,全部是他们自己完成的。没有人指导,没有人催促,没有人打分。就是他们两个人,因为“想做”,所以做了。

“林小镜,”程远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林小镜想了想。她不能说实话——不能说“我想理解宇宙的规律”,不能说“我想去太空”。但她也不想说假话——不想说“我还没想好”之类的敷衍。

“做有用的东西。”她说。

“比如?”

“比如更好的示波器。比如更好的仪器。比如更好的工具。让做科研的人有更好的工具,让学知识的人有更好的工具。”

程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做芯片。”

“芯片?”

“CPU。GPU。AI芯片。龙国的芯片技术比国外落后很多,我想做最好的芯片,让龙国不再依赖进口。”

林小镜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和她一样。不是“一样”——他的梦想是“做最好的芯片”,她的梦想是“理解宇宙的规律”。但他们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创造”,都是“改变”,都是“不满足于现状”。他不想只是“用”芯片,他想“做”芯片。她不想只是“学”物理,她想“发现”物理。

“那你需要学很多东西。”林小镜说,“半导体物理、微电子工艺、数字集成电路设计、模拟集成电路设计、计算机体系结构、编译原理、操作系统……”

“我知道。”程远打断了她,“我已经在学了。”

“学到什么程度了?”

程远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林小镜。《数字集成电路:电路、系统与设计》。书已经被翻得很旧了,书页卷曲,边角磨损,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

林小镜翻开书,看到那些笔记,心里震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看不懂——她看得懂。而是因为她看到了“同类”的痕迹。一个高一的学生,在自学研究生水平的教材,做着密密麻麻的笔记,不为了考试,不为了竞赛,只因为“想做”。这不就是她自己吗?她在学微分几何、泛函分析、量子场论,不也是因为“想做”吗?

她合上书,还给程远。“你比我厉害。”她说。这不是客气,是真心话。她比程远聪明——她的“异常能力”让她学习速度快十倍。但程远比她“勇敢”。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隐藏,不需要控制。他可以自由地学习他想学的东西,自由地追求他的梦想,自由地成为他想成为的人。而她不能。

“你比我厉害,”程远说,“你写的代码比我们班所有人都好。你的信号处理算法,我查了资料,那是研究生才会的东西。”

林小镜没有回答。她不能说“因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也不能说“因为我有异常能力”。她只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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