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最后一个月,林小镜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在某个特殊的时刻突然做出的,而是在长达数月的思考、观察和计算之后,逐渐形成的结论。就像一条河流,起初只是几个分散的水滴,慢慢地汇聚成细流,细流汇成小溪,小溪汇成大河,最终形成了一条不可逆转的、明确的流向。
让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是三件事。
第一件事:她在龙科大的官网上看到了一个专业介绍。
那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浏览龙科大的官网。她已经把这个网站翻了很多遍了——专业设置、师资力量、科研成果、招生政策,每一个页面她都看过不止一次。但那天晚上,她点开了一个她以前没有仔细看的页面:“航天科学与技术”交叉学科。
这个页面介绍了一个新的专业方向——不是独立的系,而是物理学院和工程学院合办的交叉学科,培养目标是“具有深厚物理基础和扎实工程能力的航天科技人才”。课程设置包括:飞行器动力学与控制、推进系统原理、空间环境与效应、卫星导航与定位、深空探测技术等。
林小镜看着那些课程名称,心跳加速了。
航天。她原世界的梦想。她以为在这个世界,因为身高的原因(不能上军校),她与航天无缘了。但龙科大的这个专业不是军校,没有军检要求,只看高考成绩和面试表现。她可以学航天。她可以研究推进器、轨道设计、深空探测。她可以把自己在物理和数学上学到的东西,应用到真正的、能飞向太空的机器上。
她把这个页面截了图,保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目标”。
第二件事:她和程远的一次对话。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物理实验室。示波器的项目已经基本完成了,他们在做一些收尾工作——写文档、整理代码、给电路板加外壳。程远买了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用电钻在上面打了几个孔,把电路板装进去,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林小镜,你以后真的学物理?”程远一边拧螺丝一边问。
“嗯。”
“理论物理还是应用物理?”
林小镜想了想。她一直在学理论物理——广义相对论、量子力学、量子场论。这些是她“理解宇宙规律”的工具。但她最近开始觉得,光有“理解”是不够的。她想“做”点什么——像程远做芯片一样,做点真正有用的、能改变世界的、能飞向太空的东西。
“应用物理,”她说,“航天方向。”
程远抬头看了她一眼。“航天?你想造火箭?”
“不是造火箭。是研究推进器、轨道设计、深空探测。用物理知识解决实际问题。”
程远点了点头。“那你可以来我的公司。等我做出芯片,装在火箭上。”
林小镜笑了。“好。”
程远低下头,继续拧螺丝。林小镜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程远总是能把事情说得那么简单——“等你做出芯片,装在火箭上”。好像造芯片和造火箭都是“做出来”就能用的事情。但她知道,没那么简单。芯片和火箭,都是人类工程学的巅峰,需要几百个、几千个、几万个聪明人花几十年的时间才能做出来。她和程远只是两个高中生,距离那些东西还很远很远。
但“很远”不代表“到不了”。只要走,总能走到。
第三件事:沈秋怡的一次谈话。
期末考试前一周,沈秋怡把林小镜叫到了办公室。
“林小镜,高一的课程快结束了。我想问问你,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沈秋怡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没有写字,只是转着。
“还没想好。”林小镜说。这是她的标准回答——模糊、安全、不提供任何可追问的信息。
“你成绩很均衡,文理都不错,选科的时候有很多选择。但我建议你提前想清楚方向,这样选科的时候不会迷茫。”
林小镜知道沈秋怡说得对。高一下学期结束就要选科了——这个世界的龙国高中和原世界一样,高一结束后要分文理科(或者“3+1+2”模式,类似原世界的新高考)。她需要做出选择:选物理还是历史?选化学还是地理?选生物还是政治?
她的选择很明确:物理、化学、生物。这是“理科”的标准组合,也是最“安全”的选择——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一个成绩好的学生选理科,太正常了。
但沈秋怡问的不是“选科”,是“方向”。选科是技术问题,方向是人生问题。沈秋怡想知道她以后想做什么——想当医生、工程师、科学家、老师、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学物理,”林小镜说,“航天方向。”
沈秋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惊讶——不是“你怎么会想学这个”的惊讶,而是“你一个女生怎么会想学这个”的惊讶。在这个世界,航天工程仍然是一个男性占主导的领域,女生很少。但沈秋怡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很好。龙科大的航天专业很强,你可以往这个方向努力。”
“嗯。”
“但你要做好准备,这个方向很难。数学和物理要求很高,很多男生都学不下来。”
林小镜没有说“我不怕难”。她只是说:“我会努力的。”
沈秋怡笑了。“你一直都是一个努力的孩子。去吧。”
林小镜走出办公室,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她站在那道光里,停了几秒。
“女生”和“航天”。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两者之间有矛盾。在原世界,她认识很多女性航天工程师、女性物理学家、女性数学家。在这个世界,她也在新闻里看到过女性航天员、女性火箭设计师。性别不是障碍,能力才是。而能力,她有。
期末考试,林小镜考了班级第九名——比上次又低了一名。这是她计划内的“缓慢下降”——从第五到第七到第八到第九,让老师和同学们慢慢接受“林小镜的成绩在班级第十名左右”这个新常态。沈秋怡没有找她谈话——因为“从第八到第九”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变化。
期末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陆晚晚看了一眼她的排名,说:“林小镜,你这次怎么第九了?”
“没考好。”林小镜说。
“你上次说没考好,这次又没考好。你是不是退步了?”
“也许是吧。”
陆晚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担心。“你要加油啊,不要掉出前十。”
林小镜点了点头。她知道她不会掉出前十——她会控制在第八到第十名之间。这是她的“安全区间”。在这个区间内,她是“好学生”但不是“尖子生”,是“优秀”但不是“卓越”。没有人会特别关注她,也没有人会认为她“不行”。
期末考试成绩公布后的第二天,学校放假了。高一结束。
林小镜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她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中回响。她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穿过广场,走出校门。
苏婉清在校门口等她。今天她开车来的,后备箱里放着林小镜的示波器、书箱、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小镜,高一结束了。感觉怎么样?”苏婉清发动车子。
“挺好的。”
“暑假有什么计划?”
“学习。和程远做项目。”
“又是学习。你能不能出去玩一玩?”
“不想去。”
苏婉清叹了口气。“你从小就宅,现在更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