觐见被推迟了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国王在猎场上摔了马,不严重,但足以让宫廷日程重新安排。第二次的理由没有人告诉她,玛格丽特只是在早晨来的时候说今天不见了,然后继续教她辨认宫廷里不同等级的服饰颜色。
贞德后来理解了这两次推迟的含义。第一次也许是真的,国王摔马是一个可以被验证的事实。但第二次几乎可以确定是查理七世本人的决定。他在拖延一个他知道不可避免但仍然想推迟的时刻。
约兰德对此的反应是没有反应。她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没有施压,没有通过任何渠道表达不满。她只是等。她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施压,因为每拖一天,圣女已经回来但国王还没有见她这个事实就多扩散一天。到了第三周,宫廷里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了。
贞德从玛格丽特的只言片语中拼出了一幅图:查理七世知道贞德来了。他不可能不知道,消息在六月就到了宫廷。迪努瓦的到访更是把贞德复活从传闻变成了确认。但知道和见面之间有一条国王不愿意跨过的线。
他怕什么?贞德在一个傍晚问玛格丽特。她们坐在行宫二层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前,八月的光线从西边斜射进来,把石墙变成了一种温暖的金棕色。
他怕很多东西。玛格丽特的声音很轻,在约兰德的行宫里谈论国王需要非常小的音量。但他最怕的不是你。他怕的是你存在之后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火刑审判宣布你是异端和女巫。他的加冕依赖于你的军事胜利。如果你是女巫,那他的加冕是不是也被污染了?如果你从火刑中复活了,那当初的审判是不是错的?如果审判是错的,那他为什么没有营救你?
贞德把这三个问题在脑中排列。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指向下一个更危险的问题。查理七世害怕的不是贞德,而是贞德的存在所暴露的那个悖论。
他没有营救她。贞德说。不是问句。贞德被俘的时候,查理七世没有做任何事。
玛格丽特看了她一眼。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种贞德不常见到的东西,也许是犹豫。她在权衡该说多少。
国王……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不是你现在需要知道的。
贞德已经学会了不追问,至少不在表面上追问。她把这个信息记下,留待以后。
但她理解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查理七世不见她,和他怀疑她的身份无关。他甚至也许不在乎她是不是贞德。他不见她,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镜子,一面照出他在1430年选择不营救贞德的镜子。
每次见到她,他都要在那面镜子里看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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觐见的那天早晨,玛格丽特让贞德换了三次衣服。
第一次太像圣像。浅色外裙,深蓝披风,领口的小十字露得恰好。贞德站在铜镜前,看见一个被整理出来的复活的圣女。玛格丽特只看了一眼就否决了:太像要让所有人跪下。
第二次太像贵族女子。布料更好,袖口更精细,腰身被收得更清楚。她看起来不像刚从灰烬和训练里走出来的人,而像某个被精心送入宫廷的年轻亲族。玛格丽特绕着她走了一圈,又否决了:太像可以被国王赏赐婚事。
贞德没有立刻听懂。听懂后,她脸色变了一下。玛格丽特没有解释更多。
第三次是一件深色衣裙,外面披灰蓝色短披,帽兜可以放下也可以半遮。料子好,但不亮。领口仍有小十字,却被衣褶压住,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她不像圣像,也不像贵族亲族。她像一件被小心放进宫廷、暂时还没被决定用途的东西。
玛格丽特终于点头。
我今天要像什么?贞德问。
像一个国王不能假装没看见、但又不必立刻拥抱的人。
她坐下,让女仆重新整理头发。铜镜里的人比迪努瓦来之前安静,算不上镇定,只是累得没有那么多地方可以露出恐惧。左肩上那只手的重量还没有完全散。奥尔良夜里的空白也在。她已经学会把新的空白放到身体里,不让它们立刻把她压弯。
玛格丽特把最后一枚别针固定好。
记住,国王不会问得像迪努瓦那样深。
那不是更安全吗?
不。迪努瓦问深,是因为他在乎答案。国王不问深,是因为他害怕答案。
如果他问我是不是她?
他不会。
你确定?
确定。因为国王不能提出自己不愿听见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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觐见在九月的一个上午发生。
没有号角,没有铺红毯,没有宫廷全体出席。约兰德安排的是一种半正式的会面,在行宫的一间大厅里,在场的大约二十个人:约兰德、几个约兰德的亲信贵族、两名高级教士、几个贞德不认识的宫廷官员。迪努瓦不在,也许是约兰德有意让他缺席,避免在国王面前制造额外的变量。
贞德被玛格丽特带到了大厅的门口。
你进去之后走到大厅中央,停下来。不要先说话。等国王说话。他说什么你就回应什么,简短,得体,不要多余的解释。
门打开了。
大厅比约兰德行宫的小厅大得多,但不是那种让人心生敬畏的大。它更像一间被刻意维持在正式但不过分的空间:石墙上挂着挂毯,但不是最好的那几幅;窗户很大,但玻璃只有几块,其余用牛皮纸糊着;地面铺着石板,中间有一条织毯延伸到大厅尽头。
查理七世坐在大厅尽头的一把椅子上,不是王座,只是一把有靠背和扶手的大椅子,垫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坐垫。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体型。查理七世不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不是因为丑,而是因为一种彻底的平庸。中等身材,偏瘦。脸很长,下巴不太有力,鼻子偏大。眼睛不小但眼窝很深,使得它们总是在阴影里。他穿得比在场的几个贵族好,深蓝色的锦缎外套上有金百合的刺绣,但穿在他身上那件衣服看起来不像权力的象征,更像一件太重了的戏服。他坐在椅子上的方式也是特别的,没有那种占据空间的架势,更像把自己缩进椅子里。肩膀微微向前拢着。背不完全靠着靠背,靠了一半,像一个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坐在这里的人。
这就是国王。1429年贞德曾经从希农走向他,把他推向兰斯的人。
贞德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他也害怕。和她的害怕不同。国王的害怕更安静,更隐蔽,被椅子、称号、礼仪和周围人的沉默包住。可它仍然在那里。她从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不规律的敲击里看出来了,从他的左前臂在椅子旁的布帘后面绷紧的肌肉里看出来了。他在攥拳。嘴在说台词,身体在抗议。
贞德沿着织毯走到了大厅中央,停下来,行了一个屈膝礼。她不必跪,她是圣女,一个被上帝选中的人,但她也不能站着不动,那在宫廷里等于一种挑衅。屈膝,右腿微微弯曲,身体略微下沉,是一种介于尊重和平等之间的姿态。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查理七世。
他在看她。但和迪努瓦的测量不同,也和约兰德的评估不同。查理七世的目光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更躲闪、更矛盾。他的眼睛和她的目光接触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移到了她的肩膀上,然后移到了她身后的某个地方,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但只停留了一秒就又移开了。
他不敢直视她。因为直视她就意味着承认她在这里,承认贞德从灰烬中回来了,承认那个他没有营救的女人现在活着站在他面前。
沉默持续了几秒。大厅里的二十个人都在等国王先开口。这是礼仪也是政治现实:国王必须先说话,因为第一句话的措辞将定义这次会面的性质。
查理七世的嘴唇动了。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出乎贞德意料地快,不是急躁的快,而是一种想要尽快把这件事说完的快。像一个人在吞一粒苦药。
法兰西为你的归来感谢上帝。
十二个字。一句得体的、无可挑剔的、可以被文书记录下来并在任何场合被引用的话。它承认了贞德的归来,把归来归功于上帝而不是归功于任何人间力量,代表法兰西而不是代表国王个人表达了感谢。但这九个字在他嘴里的质感是另一回事。它们听起来像被背诵过的,也许真的被背诵过,也许查理七世在觐见之前的那个早晨对着铜镜练了好几遍,试着找到一种既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的语调。
贞德回应了五个字:上帝的旨意。声音稳定,目光投向查理七世但不直视,投向他的额头偏上一点的位置。
查理七世微微点了一下头。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动作。然后他开始说更多的话,并非他想说(他的身体每一寸都在说我不想在这里),只是因为沉默比说话更可怕。
我们听到了你在鲁昂所受的磨难。英格兰人的暴行——
他停了一下。也许他意识到了英格兰人的暴行这个说法隐含着是英格兰人害了你,但他没有接上另一半:而我没有救你。这个未完成的句子在空气中悬了一秒。
——将会被法兰西的人民铭记。他用一个泛泛的结尾补完了这句话。
贞德注意到了他的手。右手在扶手上不规律地敲着。左手在布帘后面攥着拳。嘴在说得体的话,身体在说真话。
她没有多说什么。很多人受苦。只有这一句。
这五个字让查理停住了。它让他准备好的下一步失去了着陆点。他本可以说你如今安全了,也可以说法兰西不会忘记你很多人受苦把房间里所有人的安全距离都拉近了一点。
约兰德从大厅左侧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开口接住了。
陛下,鲁昂之后,英占区与边界的传闻已经不能再当作普通谣言处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把一张纸放到桌上。贞德看着这个瞬间:国王卡住了,约兰德替他往下走,没有越权的痕迹,没有抢话的锋芒,只是一种比任何人在场都更熟练的接力。查理的手在布帘后面放松了一点,像有人替他接住了一件太重的东西。原来国王不是这间房里力量最大的人。
约兰德的目光是锐利的。她在看查理七世,不是在看贞德,她已经看够了贞德。她在看国王的手指是怎么敲扶手的、他的嘴巴在说什么和他的眼睛在做什么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贞德在这时候第一次看见了拉·特雷穆瓦。
他坐在国王右侧稍后的位置,比她离国王近得多。他的身体很大,坐在椅子上像一团溢出容器的面团,衣料被撑开,宽大的袖子垂在扶手旁。手上有戒指,不止一个,宝石颜色在高窗落下来的光里一闪一闪。那双手看起来不适合拿剑,更适合按住账册、印章和别人的肩。
他没有看贞德。从她进门到现在,一次都没有。
可她知道他知道她在看他。因为他身边一个侍从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声音低到听不见。拉·特雷穆瓦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太小的动作,像肥厚的幕布底下有东西轻轻滑过。
这个人不怕她。跟勇敢无关。他有自己的保护,那保护就坐在离他几步远的高背椅上。她想起博让西偷听那晚的那句话:有人在广场西侧看,不是英格兰人,是我们自己人中的人。也许就是这条线。
觐见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查理七世又说了几句话,关于法兰西的前途、关于上帝的恩典、关于我们将确保你的安全,每一句都像是从一份事先拟好的稿子上读下来的。贞德按照训练的方式回应,简短的、包含和法兰西的句子。她没有多说任何一个字。她让国王说完他需要说的话,就像一面墙让一个人把球扔上去然后弹回来。
觐见结束了。查理七世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有一种轻微的如释重负感,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大厅侧面的一道门离开了。走之前他没有再看贞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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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偶遇发生在觐见的当天下午。
贞德不知道这是约兰德安排的。她要到很久以后才意识到这一点。她在从行宫东翼走向自己房间的路上选了一条不常有人走的走廊,因为它安静,觐见之后她需要独处的时间来消化那十分钟里发生的事。
走廊不长。石板地面。两侧的墙上没有挂毯,只有灰色的石头和偶尔一个嵌在墙里的烛台。一扇窄窗在走廊中段的位置透进一道下午的光线。
她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听到了前方传来的脚步声。
然后她看到了查理七世。
他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独自一人,不是完全独自,远处可以看到两个守卫的身影站在走廊的转角处,但他和贞德之间的这段路上没有其他人。他也看到了她。他停了一下,一个很短的停顿,身体向前的动力被中断了,然后又重新启动。他继续走。
他们在走廊中段,那扇窄窗的光线下,面对面了。距离大约五步。
贞德停下了脚步。走廊不是大厅,没有礼仪规定,没有二十个观察者。这是一个她没有被训练过的场景。
查理七世也停了。
他看着她。
这一次的目光和大厅里的完全不同。大厅里他在闪躲,有二十个人在看着他,他必须在和之间维持一层薄膜。但在这条空走廊里,那层薄膜不见了。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卸下了,不是变得温暖,是变得真实。这是一张被困住的脸。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不想要她在这里,但他需要她。他害怕她的存在,但他也怕她不存在。他没有救她。这个事实像一根骨刺一样卡在他和她之间的所有交互中,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那根骨刺都会被碰到。
他的嘴唇动了。
你不应该在这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速度很慢,每个词之间的间隙很大。不是滑出来的,是被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推出来的。
贞德站在走廊里,光线从窄窗照进来,落在她和查理七世之间的石板地面上。她不知道是指什么。这条走廊?这座行宫?法兰西宫廷?这个世界?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说的是所有这些的叠加:你不应该回来,你不应该活着,你不应该站在我面前让我不得不面对我当年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
我也不是自己来的。她说。
查理看着她。
我知道。
这三个字里有疲惫,也有一点几乎像怜悯的东西。
查理低声说:你见过迪努瓦。
他相信你吗?
他选择暂时不问。
查理看着她,然后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底。
他总是比我勇敢。
沉默。远处的两个守卫没有动。
查理说:约兰德会用你。
我知道。
很多人会因为你重新开始希望。
这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