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中文

最新网址:www.paowxw.com
字:
关灯护眼
泡泡中文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16章 巴塞尔的阴影

第16章 巴塞尔的阴影

---

讨论结束时,雨还没停。

人们三三两两离开。有些人仍在争,有些人反而变得格外客气。真正的争执常常会让礼节变得更周全,好像每一个称呼和鞠躬都是临时搭起的栏杆,防止人们立刻扑到对方身上。

勒梅特尔没有急着走。他等厅里人少了,才收起纸册。

年轻神学家从他身旁经过,停了一下。

修士,您似乎一直在记录。

勒梅特尔抬头。年轻人并不认识他。或者说,年轻人知道他是谁,却不确定该不该把知道表现出来。

记录有助于不误解别人。勒梅特尔说。

年轻神学家点头。

也有助于后来的人知道我们曾经谈到过什么。

勒梅特尔的手在袖中一僵。年轻人没有恶意。正因为没有恶意,才更像一道从门缝里照进来的光,让屋里的尘埃全浮出来。

后来的人未必仁慈。勒梅特尔说。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

若我们只为仁慈的后来人写字,就不会留下多少东西。

他说完便走了。

勒梅特尔坐在原处。厅里只剩他和靠墙的一张空椅子。雨光从窗口照进来,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寸。他没有追那句话。他不需要追。它已经在他胸腔里了,压着一个他不愿意碰的地方。

他站起来,把纸册贴在胸前,走进雨里。

---

巴塞尔的街道比鲁昂窄处更整齐,坡度也不同。雨水顺着石沟流下,带走马粪、泥和菜叶。屋檐下有人卖热酒,炉烟被雨压低,贴着墙飘。远处有钟声,但不像鲁昂那样总让他想起旧市场广场。

他沿着街走,没有目的。只是不能立刻回住处。胸腔里堆了太多句子,他需要让冷雨把它们的温度降下来。

街角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在争论,声音很快。他们谈的不是贞德,而是教皇与公会议谁应当拥有最后裁断。一个人说,若教皇能凌驾于公会议,改革便永远受制于个人意志。另一个人说,若公会议能凌驾于教皇,教会会被无数地方派别撕开。

两个年轻人说得满脸通红。对他们来说,这是学术。是辩术。是将来谋取教职的资历。他们不知道有个人正从他们身边走过,而那个人的签名就压在他们争论的案卷底部。

勒梅特尔拐进另一条街。

风向不是今天变的,甚至不是在那场讨论里变的。它在过去三年里一点点转向。鲁昂街上的沉默,布道中的回避,法兰西那边越来越大胆的传闻,英军营地里不愿明说的恐惧,巴塞尔会场中关于程序改革的热度,公会议与教皇之间本来就已经拉紧的绳——所有这些都在把同一桩旧案往光下推。迟早会有人正式提起。迟早会有人要求重审。迟早会有人需要一个曾在1431年审判席上坐过的人,说出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雨水顺着帽沿滴到脸侧。他没有擦。

一间小书铺门口挂着半湿的木牌。店内灯光昏黄,柜台后堆着抄本、旧讲章、几卷学生用的笔记。两个年轻人正在争一份亚里士多德注疏的价钱。老板抬头看了勒梅特尔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勒梅特尔站在书铺外面,听见自己的心跳混在雨声里。他想起那个莱茵教士的话——能反复使用的字母。若文字真的能脱开抄写员的手,脱开修道院,脱开那些会在转抄前请示上级的人,审判记录就不再只是箱子里的卷宗,一个问题可以被带得更远,快过修士的马,快过主教的禁令。

他一直寄望于迟缓。迟缓的传信,迟缓的审查,迟缓的遗忘。只要一切都足够慢,他就可以躲在间隔里。

可世界似乎不肯替他慢下去。

---

他回到住处时,天已经暗了。

那是一间借住在修院侧楼的小房间,墙厚,窗窄,床边有一张桌,一只木箱,几本书,两个墨瓶。房间不如鲁昂那间熟悉,却已经被他用同样的方式摆成了可忍受的样子:书在左,纸在右,箱子靠墙,烛台离窗远些,免得风吹。

他脱下湿披风,搭在椅背上。披风上的水顺着布纹滑下来,在地上洇出一块暗色。他看了那块水渍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炉里只有微弱的炭。负责送炭的仆役今日大概被别处叫走。勒梅特尔看着那点火光,没有叫人。叫人就要说话。他现在不想说话。

桌上放着白日的纸册。他把它打开,重新读自己记下的几句。

年轻神学家的话。公会议派法学家的话。意大利教士的反驳。每一句都不是正式判决,每一句也都可能在将来成为别人的依据。

勒梅特尔坐下。他把一张新纸铺开。

然后没有动。

三年前的鲁昂夜里,他也面对过空白纸。写了两张,撕了两张,第三张留成了空白。那张空白纸此刻不在这里,但它比在这里的所有纸都重。它是他懦弱的收据。

今晚,他不能再只留下空白。不是因为他忽然有了勇气。懦弱的人若发现沉默已经不能保护自己,就会开始寻找另一种保护。勒梅特尔知道这很卑微。可卑微不等于无用。有时,真相第一次被保存下来,不是因为有人爱它,而是因为有人害怕没有它时自己会死。

他蘸了墨。

笔尖落在纸上。

关于1431年鲁昂审判中若干可讨论之程序张力备忘。

写完标题,他停住。太重。不能写。绝不可写。可讨论之程序张力足够软,软得可以被折叠,可以被解释,可以在必要时展开成另一种形状。

他痛恨自己如此熟练。又因此稍微安心。

第一条:管辖权。

笔动得比他预想的快。这一条他早就想过,在鲁昂的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句子几乎是现成的。

主持审判者皮埃尔·科雄主教,虽获若干授权,然其本非鲁昂教区主教。关于审判地点、被告羁押地与主审者本有教区之间,存在可进一步厘清之张力。

第二条:辩护。

也快。

被告在多次审问中未获稳定、独立且足以保护其权益之法律协助。其所面对者,多为训练完备之神学家与法学者。此等不均衡,或可影响其回答被解释之方式。

写到二字时,笔慢下来了。

她的回答。那个他在旁注里写过Responsum mirabile的回答。十九岁的农家女孩,面对满屋子的法学博士和神学教授,说出了让他们所有人显得卑劣的话。那句话没有出现在他正在写的备忘录里。他只写不均衡。

第三条:证人。

证人遴选似偏重不利陈述。若干可提供不同印象者,未见充分录入。此并不必然推翻结论,然足以引发后续审查之需要。

三条写完,他的手还是稳的。行文流畅。措辞圆滑。每一句都留了门,每一扇门都可以朝两个方向推。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黑暗里穿针引线的裁缝,缝的不是衣服,是退路。

第四条:认罪书。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

房间很冷。炉中的炭只剩最后一点红,连影子都投不出来。窗外雨声不断。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停在另一扇门前,低声说了两句,又远去。勒梅特尔听见那些脚步,忽然想到这座修院里住着多少人,每个人关上门后都在写什么、想什么、害怕什么。巴塞尔这座城市在夜里像一只闭着嘴的蜂巢,每个格子里都有嗡嗡声。

他重新拿起笔。

所谓认罪书之签署或画十字,乃在死亡威胁、公开压力及被告极端恐惧之下完成。其自愿性与充分理解程度,存在可疑之处。

他几乎想笑。她站在那里,火刑的威胁在前,众人的目光在后,教士把词句推到她面前,死亡像一只已经张开的口。然后他写可疑之处。

第五条:记录。

这一条他写得最慢。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因为写到一半时他意识到,笔正在把他拖向一个他没有打算去的地方。

正式记录与实际问答之间,或存选择性整理。部分回答之上下文、语气及追问情形,未必完全呈现。若将来有必要审查,宜比对参与者记忆、旁听者证词及草稿副本。

另注:1431年5月30日,多明我会修士马丁·拉德弗努为被审者主持临终告解;此事或可援引为其并非死于异端状态之支持,并可由参与者作证。

参与者记忆。他自己就是参与者。草稿副本。他的木箱里有一些。

备忘录开始伸手,去摸那些他曾经锁进箱子的东西。纸张有时会要求更多纸张,句子会要求证据,一条谨慎的备注会把人拖向比备注更具体的陈述。他本来只是想留一条退路。可退路若被别人发现,也可能变成通往法庭的路。

他放下笔,按了按手指关节。疼让他暂时回到身体里。

这不是为她。不是为第三天。这是为了自己。若重审来临,若有人把那份判决书摊开,把底部的签名逐一念出,他需要一份东西证明:我并非全然无知。我曾察觉问题。我曾记录。

我不是主犯。我可以是证人。

这个念头出现时,他整个人僵住。

证人比被告安全。一个人一旦开始作证,就可以把自己从被审问的位置挪开一点。他不再只是那份判决的一部分,也可以成为推翻判决的一部分。

勒梅特尔用手捂住脸。手掌冰凉,贴在脸上时他感觉到自己颧骨的形状,比三年前更突出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羞愧,还是在松一口气。

---

夜更深时,他把备忘录誊了一遍。

第一份留下修改痕迹,锁进箱底。第二份更干净,措辞更软,留作必要时呈交。每一条都没有把话说死。

他在末尾没有署完整日期。只写:巴塞尔,1434年秋。没有写给谁。也没有盖印。一份没有收件人的备忘录,比一封信安全。信会指向某个人,某条路,某个意图。备忘录可以说只是个人整理,是学术准备,是参与讨论后的思考。它可以在需要时变成证据,也可以在危险时退回笔记。

他把干净的那份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外面雨终于小了。屋檐还在滴水。

他没有写第三天。

整份备忘录里都没有。他写了管辖权,写了辩护,写了证人,写了认罪书,写了记录选择,却没有写那个真正让一切变得不可回避的词。他把它留在喉咙里,像三年前一样。

这让备忘录显得更加安全,也更加可耻。

勒梅特尔把两份备忘录分别折好。箱子打开时,木头发出轻响。他把带修改的那份放到底层,压在几张旧摘录下面。那里面还有三年前带来的副本,几处审问摘记,以及他曾经在鲁昂撕掉两张纸后保存下来的小片残边。他本来以为那些东西是为了隐藏过去。现在它们成了未来可能用来交换安全的筹码。

锁扣合住。

干净的那份,他没有立刻收起。他把它放进一本教会法注疏里,夹在关于审判程序的一章中。若有人翻到,只会以为这是一份阅读札记。若有一天他需要它,也能很快找到。

做完这些,他终于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停后的巴塞尔没有鲁昂那种潮腥。空气冷,石墙发白,远处几扇窗还亮着。公会议的城市没有睡。总有人在写信,有人在辩论,有人在为明日准备词句。

勒梅特尔把手放在窗台上。石头很冷。冷从掌心一直传到肘部。

从今晚开始,他不再只是躲避那份判决的人。他也在给那份判决准备刀。他并不善良。只是刀若迟早要落下来,他宁愿握住一点刀柄。

这个念头让他厌恶自己。也让他活了下来。

他闭上眼。黑暗里,旧市场广场又出现了。灰烬。木桩。那只手从灰里伸出,掌心朝上,不再抓他的袖口,也不再向他索要判断。

它只是摊开。

像一张等待签名的纸。

勒梅特尔睁开眼,转身回到桌边。

他吹灭蜡烛。

窗外最后一滴雨水从檐角落下,敲在石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红楼之周瑜穿成贾琏五代十国:从伍长开始逐鹿残唐!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靖康之耻:朕为大宋续命五百年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秦宫惊梦,二世不亡三国从关平麾下当小兵开始白衣世子北疆王千年世家从以一敌万开始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