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李小雨发出了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但声音立刻被那苍白的、嗡鸣的光吞噬了。
孔怜的意识也在遭受冲击。她感到自己正在被从李小雨的身体里“挤”出去,又或者,是李小雨的意识和存在,正在被那光芒从物理层面上“剥离”、“抽吸”。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从被光芒照射的每一个点爆发,那不是单一的伤口痛,而是构成“存在”本身的东西被暴力拆解的痛楚。她“看到”李小雨的记忆在眼前飞速闪回、破碎:童年时母亲缝制护身符的温柔笑脸,便利店夜班时冰冷的荧光灯,失踪室友小雅留下的半杯咖啡,还有那张画着眼睛漩涡的纸条……一切都在苍白光芒中扭曲、淡化、消失。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被那诡异装置吞噬或驱散的边缘,就在连帽衫男人似乎认为“处理”完毕,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那——
男人调整了一下握持盒子的姿势,抬起左手,似乎要去关闭某个开关。
他的袖口,因为动作而向上滑落了一小截。
露出了手腕。
在那苍白的、令人痛苦的光芒映照下,孔怜看到了——青黑色。一片繁复的、仿佛活物般缠绕的纹身,从手腕内侧向上蔓延,即使只露出一部分,也能看出其结构的精密和诡异。那纹身的线条……扭曲,盘旋,核心似乎也是一个类似漩涡的图案,但比金属盒子和刻片上的更加复杂,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眩晕的韵律感。
这纹身!
虽然颜色、精细度、完整度都远超她在铁壁城那个被魔物附体的士官长手腕上看到的暗红色痕迹,但那种扭曲的、非人的、仿佛拥有独立生命力的感觉,那种核心的意象……一模一样!不,是更高级、更完整的版本!
“归一会……”这个名称,伴随着前世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卷宗翻阅、线索拼图,伴随着今生在铁壁城感受到的诡异恶意,如同惊雷般在她即将溃散的意识中炸响。
连帽衫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朝李小雨的方向又瞥了一眼。但李小雨的生命体征和意识活动,在装置的显示上,应该已经归于沉寂。他不再停留,利落地关闭了装置。苍白的、令人痛苦的光芒瞬间消失,只留下视网膜上灼烧般的残影和空气中残留的、类似臭氧的刺鼻气味。嗡鸣声停止,地下空间恢复了原本的、只有滴水声和远处地铁隆隆声的死寂。
男人转身,脚步声再次响起,平稳地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去,很快消失在通道的黑暗里。
而角落里,李小雨的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瞳孔涣散,呼吸停止,生命的气息彻底消失。只有那只紧紧攥着护身符的手,依旧僵硬地维持着紧握的姿势。
孔怜的意识,如同被绷到极限后猛然松开的弓弦,以无法想象的速度从那具正在死去的躯壳中“弹”了回去。
“呃——嗬——!”
剧痛!冰冷!窒息!
三种感觉同时、以百倍的强度轰击回来!
腹部的贯穿伤像是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肌肉和内脏,带来新一轮的、令人眼前发黑的痛楚。冰冷的寒意从伤口蔓延全身,血液流失带来的虚弱感让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堵满了粘稠的液体,她想咳嗽,想呼吸,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颠簸。剧烈的颠簸。
身体在晃动,后背和身下是粗糙的、不断移动的硬物表面。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上方快速掠过的、斑驳的、被烟雾或灰尘染成灰黄色的“天空”,以及几张晃动的人脸。
“孔怜!孔怜!撑住!看着我!”嘶哑的、充满了焦灼和某种暴怒余韵的吼声,就在耳边炸响。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焦距慢慢凝聚。
阿木那张满是血污、尘土和汗水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头盔不见了,头发被血和汗粘成一绺一绺,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正在渗血。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沉稳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翻涌着后怕、狂怒,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他半跪在移动的担架(那只是用两根粗树枝和几件破烂皮甲临时捆扎的东西)旁,一只手紧紧按在她腹部伤口上方——那里已经被粗糙地包扎过,厚厚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发黑——另一只手似乎想抓住她的手,却又不敢用力。
“医疗站!再快点!”阿木扭头朝着前方嘶吼,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撕裂。
担架在奔跑,抬着担架的另外两个模糊身影喘着粗气,脚步踉跄但拼命坚持。周围是快速后退的、焦黑荒芜的地面,远处似乎还有零星的、扭曲的植物影子。没有雾了。他们离开了锈蚀峡谷?怎么离开的?付出了什么代价?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就被更强烈的生理痛苦和残留的精神冲击淹没。李小雨被苍白光芒笼罩、意识被抽离的剧痛和绝望,还残留在她的神经末梢,与腹部的伤口疼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双重折磨。她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还有灰烬和焦糊的气息。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痉挛般地紧握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阿木注意到了她右手的异常。他目光下移,眉头紧锁,似乎想掰开她的手看看是不是握住了什么伤到自己的东西。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拳头的瞬间——
孔怜的掌心,那被紧握的虚空处,一点微弱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触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仿佛有什么东西,曾短暂地、虚幻地存在于那里。一个粗糙的、三角形的小小轮廓,带着陈旧的艾草和朱砂气味。
护身符的虚影,彻底消散了。
只留下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的月牙形血痕,和那份跨越了两个世界、连接了两次死亡的、冰冷而真实的触感记忆。
孔怜的视线再次模糊,阿木焦急的脸、灰黄色的天空、颠簸的视野,全都旋转着远去。沉重的黑暗再次涌来,但这一次,黑暗的深处,不再是无尽的坠落和陌生的记忆碎片,而是残留的苍白光芒、诡异的嗡鸣、青黑色的繁复纹身,以及一个冰冷的名字——归一会。
意识沉没前最后捕捉到的,是阿木那几乎破音的、带着颤抖的呼喊:
“别闭眼!孔怜!看着我!我们快到了!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