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阿木收回了目光,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疲惫、沉重、或许还有一丝失望?
“你的运气不错。”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平静,“军医说,那一下贯穿伤看着吓人,但奇迹般地避开了所有重要脏器和大血管。失血虽多,但抢救及时。以你的体质,好好养上一两个月,应该能恢复个七八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孔怜苍白的脸,语气变得格外平淡,却字字千钧:
“但下次,未必。”
说完,他站起身,木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有再看孔怜,转身朝病房门口走去,背影在摇曳的惨白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和孤寂。
孔怜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离开,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腹部的钝痛。阿木信了吗?他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还是提醒?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此刻她无力深究。她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体力。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李小雨的记忆碎片、阿木的试探、牺牲的三个兄弟……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她侧身蜷缩,脸颊埋进枕头以寻求一丝安慰时,她的耳廓蹭到了枕头边缘粗糙的缝合线,同时,指尖似乎触碰到了枕头下方一个不属于布料本身的、微硬的、薄薄的异物。
孔怜的动作僵住了。
她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睁开。几秒钟后,她极其缓慢、谨慎地移动着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一点点探入枕头与床垫之间的缝隙。
指尖触碰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粗糙的纸。
她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屏住呼吸,她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夹了出来,缩回被子里,借着身体和床单的掩护,在掌心缓缓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炭笔匆匆写就的,字迹刚劲却略显潦草,是阿木的笔迹。孔怜在之前的任务报告和命令签署中见过。
“纹身属于‘净蚀’家族,已没落。但有人还在用。”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净蚀家族!阿木知道这个纹身!他不仅知道,还特意留下了这条信息!他没有相信她关于“噩梦”的说辞,至少没有全信。但他选择了用这种方式,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传递给她,而不是上报或逼问。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阿木可能早就察觉到了什么?意味着他对“净蚀”家族有所了解?意味着他也在暗中调查?还是说……这只是一个试探,一个诱饵?
无数念头飞速闪过。孔怜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纸张边缘摩擦着皮肤。她将纸条重新小心折叠,塞进了病号服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口袋里。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阵虚脱,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
阿木……你到底是什么立场?
接下来的两天,孔怜强迫自己进食、休息,配合治疗。伤口恢复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一些,剧痛逐渐转为持续的隐痛,她已经能在护士的搀扶下,勉强下床走几步。医疗所里永远弥漫着痛苦和压抑的气息,但她也开始有更多精力观察周围。
她注意到,负责她这个区域的护士是两个年轻女孩,一个圆脸,一个瘦高,都戴着厚厚的口罩,只露出疲惫的眼睛。她们工作麻利,但私下交谈时,声音总是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紧张和不安。
这天下午,圆脸护士来给她换药。换药过程依旧粗鲁,但孔怜咬牙忍着。换完药,圆脸护士收拾器械时,瘦高护士凑了过来,两人背对着孔怜的病床,开始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三队那边又送进来两个,是在西墙外巡逻时被伏击的,伤得可重了……”圆脸护士的声音带着后怕。
“这阵子外面是不太平。”瘦高护士叹了口气,“不过最邪门的还是之前锈蚀峡谷那档子事……”
孔怜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身体保持着放松的假寐姿态,呼吸均匀,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两个护士的对话上。
“是啊,我也听说了。”圆脸护士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王药师昨天喝多了,跟人嘀咕,说搜救队带回来的伤员,身上除了魔物造成的伤,还有些……不太对劲的痕迹。而且那雾,还有那种从来没记录过的人形魔物,出现得太巧了。”
“何止是巧。”瘦高护士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我表哥在城墙守卫队,他说那天观测塔根本没提前发现峡谷里有那么浓的、能屏蔽信号的雾!像是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还有那些人形魔物,攻击方式太有组织了,不像普通魔物潮……”
“嘘!小声点!”圆脸护士紧张地打断她,“这话可不能乱说!赵副统领亲自指挥的搜救行动,预案都是他批的,路线也是他定的……”
“就是因为是他定的,才……”瘦高护士的话没说完,似乎被同伴的眼神制止了。两人沉默地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开了病房。
孔怜躺在病床上,眼睛缓缓睁开,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惨白灯光,瞳孔深处一片冰寒。
雾气出现得不自然。
魔物出现得不自然。
攻击有组织。
搜救行动总体指挥——副统领赵天雄。
所有的碎片,开始朝着一个清晰而可怕的方向汇聚。纹身(净蚀家族?)、异常袭击、高层指挥……赵天雄。那个在城墙上发布命令、在训练场巡视、在除魔卫中拥有巨大权威的副统领。
如果他就是“归一会”在铁壁城的代理人,或者至少是参与者之一……
孔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慢慢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她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神秘组织,还有可能是一个盘踞在铁壁城权力核心、掌握着军队和资源的敌人。
她轻轻按了按病号服内侧口袋的位置,那张粗糙的纸条紧贴着她的皮肤。
净蚀家族。有人还在用。
赵天雄……你的手腕上,是否也有那样一个青黑色的、繁复的纹身?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医疗所里点亮了更多的煤气灯,但那惨白的光芒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将房间映照得更加鬼影幢幢。伤员的呻吟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凄凉。
孔怜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入睡。她的脑海中,前世冰冷的案发现场、李小雨绝望的眼神、峡谷中弥漫的致命浓雾、阿木沉重的背影、护士压低的议论、以及那个名字——赵天雄——如同走马灯般旋转、交织。
疑云重重,深不见底。而她才刚刚从死亡的边缘爬回,孑然一身,伤痕累累。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她握紧了藏在被子下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疼痛此刻仿佛变成了某种燃料,点燃了她眼底深处那簇冰冷而执拗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