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瓮声瓮气地插话:“老猫,让她试试呗。这丫头能从锈蚀峡谷活着回来,说不定真有点门道。这缆绳要是真断了,下次魔物潮的时候,上面的大家伙砸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疤脸依旧沉默,但微微侧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瞥了孔怜一眼。
老猫盯着孔怜看了几秒钟,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她的皮肉,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最终,他啐了一口,吐出被风吹进嘴里的沙砾。“给你三分钟。抓住缆绳,脚踩墙上的缝隙,下去看清楚就上来。铁砧,灯给她照着点。疤脸,盯紧外面,有什么动静立刻示警。”
“是。”孔怜应道,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她迅速脱下身上碍事的皮甲,露出里面贴身的、便于活动的旧训练服。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走到护栏边,铁砧将提灯尽量探出,灰白的光晕向下延伸了一小段,勉强照亮了粗糙的城墙表面和那几根锈迹斑斑的缆绳。
孔怜深吸一口气,忽略腹部传来的抗议,双手抓住其中一根最粗的缆绳。触手冰冷、粗糙,铁锈的碎屑簌簌落下。她翻过护栏,身体悬空,双脚试探着寻找城墙外壁的凹凸处。岩石冰冷坚硬,缝隙里长满湿滑的苔藓。她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动,每一次移动都牵动着腹部的伤口,疼痛尖锐而清晰。风在她耳边呼啸,卷起她的头发,抽打着脸颊。下方是无尽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失足者。
她下降了大约两米,来到缆绳与城墙固定环的连接处。铁砧的灯光已经很难完全照到这里,光线昏暗模糊。她假装仔细检查锈蚀的缆绳和有些松动的固定螺栓,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探针,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岩石。
没有。除了锈迹和岁月痕迹,什么都没有。
难道判断错了?细纲里提到的“裂缝”不在这里?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阵更强的侧风吹来,她身体微微晃动,为了保持平衡,左手下意识地向旁边一块略微凸起的岩石按去。手掌接触岩石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块“岩石”的触感,比周围更加冰冷,而且……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规则的纹路?
她稳住身体,凑近去看。在缆绳固定环下方约半米处,城墙外壁上,有一道极其隐蔽的、几乎与垂直裂缝融为一体的凹陷。这道裂缝很窄,最宽处也不到一掌,向内延伸的深度不明,表面覆盖着一层与周围岩石颜色极其接近的、干涸的泥浆和苔藓混合物,若非亲手触摸,在昏暗光线下根本无从分辨。
孔怜的心跳再次加速。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抠掉裂缝边缘的一些覆盖物。泥浆下面,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材质——不是岩石,而是某种暗沉发黑的金属,以及……缠绕在金属上的、干瘪扭曲的、类似皮革或风干肌肉组织的东西。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腐肉和某种甜腻香料的味道,从裂缝深处隐隐飘出,钻进她的鼻腔,让她胃部一阵翻腾。
就是这里。
她回头向上看了一眼,只能看到铁砧探出的提灯边缘和一小段护栏的阴影。风声掩盖了大部分细微声响。她咬了咬牙,左手紧紧抓住缆绳,右手彻底清理掉裂缝入口的伪装。裂缝内部的情形暴露在眼前。
那是一个人为开凿或利用天然裂缝改造出的、仅能容一只手伸进去的小小空间。里面,用扭曲的黑色金属丝(触手冰冷,带着非自然的寒意)编织成一个简陋的、巴掌大小的笼状结构。笼子里,填充着几节干瘪发黑、指节般大小的生物组织,它们以违反常理的方式缠绕在一起,中央簇拥着一块约拇指指甲盖大小、色泽黯淡浑浊的灰白色结晶。
而那块结晶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微缩的、线条扭曲的图案。
孔怜的呼吸骤然停滞。
“窥渊之印”。
虽然微小,虽然刻痕浅淡,但那图案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诡异的弧度,都与她“回响”中看到的、与阿木纸条上描绘的、与她前世案件里那些噩梦般的符号,核心结构完全一致。只是这里的图案更加“完整”,更像一个“正在运作”的节点。结晶本身散发着极其微弱、但令人极度不适的脉动,仿佛一颗沉睡的、冰冷的心脏。
强忍着喉咙里涌起的恶心和大脑深处被勾起的、混乱嘶吼的幻听,孔怜用颤抖的手(不知是因为寒冷、紧张,还是那结晶散发出的无形影响)从怀里摸出一块随身携带的、用来擦拭武器的粗布。她用布包裹住手指,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那块刻满符文的结晶从干瘪指节的缠绕中取了出来。
结晶离开“祭坛”的瞬间,那些干瘪的指节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变得如同烧焦的木炭。金属丝编织的笼状结构也仿佛失去了支撑,微微塌陷。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败的味道似乎淡了一瞬,但随即被更浓烈的荒原腥风掩盖。
孔怜将包裹着结晶的粗布紧紧攥在手心,塞进贴身的内袋。冰冷的触感隔着衣物传来,像一块寒冰贴在了皮肤上。她不敢再多停留,手脚并用,开始向上攀爬。腹部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紧张和用力,此刻疼痛加剧,像有火在烧。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痛楚和额角渗出的冷汗。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够到上方护栏底部的时候——
头顶传来了清晰的、靴底踩踏石板路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谈话声。不是老猫他们,声音来自巡逻走道的另一侧,正在向这个位置靠近。
孔怜的身体瞬间僵住,紧贴在冰冷的城墙外壁上,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两个男人的声音在风中飘来,断断续续,但足够清晰。
“……确认了,西南十七区到二十区,三个点昨晚的‘供奉’都正常消耗了。能量反馈很平稳。”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说。
“嗯。赵副统领吩咐,下个月‘潮汐’来临前,所有节点的检查频率加倍。还有,‘锈蚀峡谷’的事,任何报告里都不能提‘雾里有光’这件事,就说普通魔物伏击,伤亡是战术失误。”另一个声音更粗哑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
“明白。可是……下面有些兄弟看到了,瞒得住吗?”
“看到什么?大晚上,浓雾,魔物袭击,惊慌失措看花眼很正常。谁要是坚持乱说……”粗哑的声音顿了顿,寒意森然,“你知道规矩。处理干净。”
“是。”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孔怜头顶正上方的走道边缘停住了。她能听到皮革摩擦的细微声响,甚至闻到其中一人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酒气。
孔怜紧紧闭着眼睛,全身肌肉绷紧,手指死死抠住岩石缝隙,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下方是深渊,上方是致命的敌人。怀中的结晶隔着衣物,散发出越来越清晰的、冰寒刺骨的脉动,仿佛在嘲笑她此刻的绝境。
风,卷着沙砾,抽打在她的脸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