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孔怜见过。在一次铁壁城议会的公开听证会上,他作为治安官罗晋的副手之一,站在罗晋身后,负责记录和传递文件。一个不起眼的中级事务官,平时沉默寡言,毫不起眼。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得如同鹰隼,直直“看”向隐藏的摄像头,仿佛穿透了屏幕,与正在观测站内观看的宿主——以及附着在宿主意识中的孔怜——对视。
那一瞬间,孔怜感到宿主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然后,宿主平静地移开了目光,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只是例行记录。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就在观测站内炸响!
“检测到异常回溯波动!频谱分析中……匹配度低……疑似‘回溯性信息干扰’……来源无法定位……启动强制净化协议!”
净化协议!强制剥离!
然后就是那剧烈的撕扯感,宿主骤然转头的冰冷审视,以及最后瞥见的那个标签——“M.C.”。
M.C.……陈默?不,不可能这么直接。是巧合?还是某种代号?暗示?
“孔怜?孔怜!”阿木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孔怜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呼吸急促,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冷汗。阿木正皱着眉看她,旁边站着一位面色严肃的医疗官。
“你刚才脸色很难看,呼吸也不对劲。”阿木沉声道,“医疗官说你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胡思乱想。”
“我没事。”孔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伤口疼。”
医疗官检查了一下她的绷带,确认没有新鲜渗血,又给她喂了一点镇静安神的药汤。“失血过多,精神受创,需要时间恢复。今晚就留在这里观察,明天再看情况。”
阿木点点头,对孔怜说:“你好好休息。外面的事有我。赵副统领……和其他高层,估计很快会来询问情况。到时候,你知道该怎么说。”
该怎么说?如实说魔物异常?说怀疑有内鬼?但不能提观测站,不能提“归一会”,不能提“测试”和“观察”。至少在获得更多证据、找到可信的盟友之前,不能。
“我知道。”孔怜低声道,“就说魔物袭击猛烈,我侥幸没死。”
阿木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信任、担忧,以及一种“我知道你有所隐瞒,但我暂时不问”的默契。他拍了拍孔怜完好的左肩,转身离开了嘈杂的医疗站。
孔怜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周围的呻吟与嘈杂,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药效让身体变得沉重,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
“归一会”第七观测站。实时监控。测试。观察。琥珀等级。地下排水系统的布置。议会事务官。M.C.。
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碰撞、组合。一个庞大而隐秘的阴谋网络,正在铁壁城,乃至两个世界缓缓展开。而她,意外地成为了这个网络中的一个被标记的节点,一个“意外变量”。
他们想观察什么?所谓的“阵列”和“共鸣”又是什么?地下那些符号和碎片,是在布置什么?仪式的一部分?和“渊核”有关吗?
还有那个宿主……那个拥有“M.C.”标签的人。是谁?是陈默吗?还是“归一会”中另一个核心人物?
疑问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但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冰冷的决心。
前世,她没能抓住陈默,没能揭开真相,眼睁睁看着线索中断,自己含冤而死。
今生,她有了第二次机会,甚至有了“回响”这种非常规的能力。她看到了敌人的影子,听到了他们的计划,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真相从指缝间溜走。
“测试”是吗?“观察”是吗?
那就看看,到底谁才是被观察的对象,谁……才是那个最终破局的人。
孔怜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震惊、恐惧、愤怒和疑问,深深压入心底。肩上的伤口依旧传来阵阵钝痛,但她的意识,却在疼痛的砥砺下,变得如同淬火的刀锋,冰冷而锐利。
黑暗中,她仿佛又听到了观测站里那平板的电子合成音:“……强制净化协议启动……”
净化?剥离?
不。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抹去。
有些战争,一旦开始,就注定只有一方能走到最后。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感受着指尖残留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触感。
这场跨越时空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