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柱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孔怜却径直走了过去。
“放手。”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争吵的两人同时转头,看到孔怜身上的皮甲和红布条,动作僵了一下,但手还没松开。
“除魔卫大人,您评评理——”老头抢先开口。
孔怜没听他们继续吵。她目光扫过现场——老头的陶罐摊子确实倒了一片,碎陶片和完好的罐子混在一起。肉贩的独轮车停在旁边,车轮上沾着新鲜的泥巴,车辕离陶罐摊的边缘只有不到半尺距离。地上有凌乱的车辙印和脚印。
她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车轮上的泥巴。泥巴湿润,带着集市地面特有的、混杂着各种污物的黏腻感。她又看了看车辙印延伸的方向,以及陶罐摊倒伏的轨迹。
“车是后退时撞的。”孔怜站起身,看向肉贩,“你的车辕上有撞碎的陶片屑。车轮泥巴新鲜,说明刚移动过。地上的车辙印显示,你是倒车时没看后面,右后轮撞到了摊子边缘。”
肉贩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孔怜那双平静却锐利的眼睛,话堵在了喉咙里。那眼神让他想起那些在城墙上和魔物搏杀多年的老兵,冰冷,没有情绪,却让人心底发寒。
“我……我不是故意的……”肉贩的气势弱了下去。
“赔偿损失。”孔怜言简意赅,“按市价。”
肉贩悻悻地松开老头的衣领,从怀里摸出几个脏兮兮的铜币,数了数,扔给老头。老头接过钱,嘴里还在嘟囔着,但也没再纠缠。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渐渐散去。
孔怜正准备离开,却听到旁边两个卖杂货的摊贩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她前世训练出的听力捕捉到了关键词。
“……昨晚又响了,你听见没?”
“怎么没听见,咚、咚、咚的,像在敲什么厚铁板,烦死了。”
“还有那股味儿……像什么东西烧焦了,又混着铁锈和……血?反正怪得很。”
“报告了巡逻队,屁用没有。说可能是地下水管老化,或者老鼠啃东西。”
“老鼠能弄出那么大动静?骗鬼呢……”
孔怜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去看那两个摊贩,而是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向前走。但那些话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敲打声。怪味。地下。
和她检查的那些异常点对上了。
***
接下来的巡逻变得心不在焉——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孔怜依旧按照路线行走,目光扫视,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记忆和推演上。那些被破坏又修复的锁具、通风井内的活动痕迹、摊贩口中的敲打声和怪味……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铁壁城的地下排水系统里,确实有“东西”在活动。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是“归一会”吗?他们在布置什么?那个穿着除魔卫制服的身影,在第七观测站的监控画面里看到的,是不是正在做这些事?
还有秦夜提到的“净火”教团。净蚀纹章。这些和地下活动有关联吗?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午时,早班巡逻结束。孔怜和李柱在西五巷的哨点交了班。哨点是个简陋的木亭,里面有个火盆,煮着一锅看不出内容的糊状食物。当值的另一个老兵接过他们的巡逻记录,打了个哈欠:“下午申时来换晚班,别迟到。”
孔怜点点头,转身离开。她没有回军营,而是在平民区找了家最便宜的面摊,用两个铜币买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片,慢慢吃完。食物粗糙,但能提供体力。她需要保持状态。
下午的巡逻路线重复上午的,但方向相反。申时的日光已经开始西斜,将街道和房屋的影子拉得很长。晚班的人流比上午少,但多了些醉醺醺的酒鬼和行色匆匆、眼神躲闪的人。
孔怜依旧在留意那些地下入口。下午的光线角度不同,她又在两个之前没注意到的角落发现了异常:一个通风井的铁盖不见了,井口用几块破木板虚掩着;另一处下水道格栅旁的石板有被撬动后又放回的痕迹,边缘的苔藓被碾碎了。
她默默记下。
亥时,天色彻底黑透。平民区没有城墙上的符文灯,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油灯的昏黄光晕,大部分街道都沉入浓稠的黑暗。夜风起来了,穿过狭窄的巷弄,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纸屑和尘土。
晚班巡逻结束。和李柱在哨点分开后,孔怜独自沿着回军营的路走。
这段路要穿过一片相对僻静的住宅区,房屋低矮破败,很多已经无人居住,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石板路坑洼不平,积水反射着微弱的星光。
走了大约一刻钟,孔怜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一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有人跟踪。
她立刻做出了判断。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前世追捕嫌犯和反跟踪训练的本能瞬间苏醒。她继续向前走,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身后。
脚步声?没有。跟踪者很专业,或者对环境极其熟悉,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几乎融入了夜风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影子?月光暗淡,她的影子拖在身后,模糊不清,无法判断是否有多余的轮廓。
但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如芒在背。
孔怜的大脑飞速运转。跟踪者是谁?“归一会”的人?赵天雄派来的?还是秦夜提到的、“已经开始注意她”的“有些人”?或者,只是平民区常见的、想对落单除魔卫下手的劫匪?
她不能直接回军营。那会把麻烦引回去,也可能暴露阿木对她的暗中关照。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回军营的主路,相对宽敞;右边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小巷,通往一片废弃的仓库区。
孔怜毫不犹豫,拐进了右边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歪斜的砖墙,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地面堆着腐烂的木箱、生锈的铁桶、破旧的麻袋,在黑暗中形成扭曲怪异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骚味和某种东西腐败的甜腻气息。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杂物之间的空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耳朵竖起,捕捉着身后的一切动静。
进了巷子大约二十步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跟踪者没有跟进来?还是说,对方的目的根本不是跟踪她到目的地,而是……
孔怜在小巷中停下脚步。跟踪者的气息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巷子深处堆满杂物,腐烂的木箱、生锈的铁桶、破旧的麻袋,在昏暗中形成扭曲的阴影。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墙壁和地面,然后,在巷子尽头那面斑驳的砖墙上,她看到了。
一个用炭笔匆匆画下的符号,线条简单却透着一种刻意的潦草。不是一个箭头,而是两个,交错指向巷子深处那个杂物堆的角落。在箭头旁边,还有一个更加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字——“鼠”。
灰鼠帮的标记?还是别的什么意思?警告?指引?陷阱?
孔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晚风穿过狭窄的巷子,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她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掌心能感受到皮革包裹的坚硬触感。墙上的炭笔痕迹很新,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属于木炭燃烧后的焦味。
她盯着那个“鼠”字,脑海里闪过秦夜的话——“也有些藏在影子里的老鼠,喜欢借用这种古老又容易引起恐慌的符号,来做一些……别的事。”
灰鼠帮。铁壁城地下情报贩子和黑市交易的组织。消息灵通,认钱不认人。
这是邀请?还是警告她,她已经引起了“老鼠”们的注意?
孔怜的目光从墙上的标记,移向箭头所指的那个杂物堆角落。阴影浓重,看不清具体有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里有东西。也许是另一条信息,也许是陷阱,也许……什么也没有。
夜风更冷了,钻进皮甲的缝隙,让她肩部的伤疤泛起一阵细微的刺痛。她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闪动,评估着风险,权衡着选择。
巷子外,铁壁城的夜晚依旧深沉。远处城墙方向,符文灯的光芒在夜色中勾勒出坚硬的轮廓。而在这条肮脏狭窄的小巷深处,一个简单的符号和一个潦草的字,像一把钥匙,悬在未知的门前。
孔怜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她需要情报。而灰鼠帮,可能是目前最快、最直接的渠道。
但前提是,她能付得起代价,并且……活着走出这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