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梯的阴影中,那片黑暗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身影轻盈地落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落地时甚至没有激起地上的灰尘。
孔怜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完全笼罩在一件宽大得有些夸张的黑色袍子里,袍子的材质看起来厚实粗糙,却能完美地吸收光线,在昏暗的环境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则被一个造型简洁、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金属面具覆盖,只露出眼睛的位置——那里也是两片深色的镜片,反射不出任何光亮。袍袖很长,遮住了双手,下摆垂到脚面,连鞋子的样式都看不清楚。
影蛇。
他(或者她?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完全无法分辨性别)站在那里,距离孔怜大约三步远,同样背靠着墙壁,姿态放松,却给人一种随时可以消失或发动攻击的诡异协调感。孔怜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透过深色镜片落在自己身上,冰冷,审视,不带任何情绪。
“你想知道什么?”影蛇开口,依旧是那嘶哑的变声,“代价取决于问题的重量。”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直接切入核心。符合王牌情报贩子的作风。
孔怜也没有废话。她需要展示自己的决心和直接。
“‘归一会’是什么?”她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声音平稳,“他们在铁壁城地下做什么?”
巷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远处酒馆隐约的喧闹,和近处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的窸窣声。影蛇站在那里,黑袍下的身体似乎没有任何动作,但孔怜能感觉到那股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直视她脑海深处的秘密。
几秒钟后,变声器里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嘲讽的意味。
“第一个问题,”影蛇说,语速不快不慢,“价值一块标准高纯能量结晶。纯度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未经任何仪式污染或精神印记沾染。市面流通的货不行,我要‘干净’的。”
孔怜的心沉了一下。高纯能量结晶本就是硬通货,标准块价值不菲,而纯度百分之九十以上、要求“干净”的,更是稀有。她身上那两块劣质结晶连零头都算不上。秦夜给的治疗结晶纯度或许够,但那是治疗用的,性质特殊,而且她绝不能动用。
“第二个问题……”影蛇顿了顿,深色镜片似乎转向了孔怜藏着净蚀纹章的口袋位置,尽管隔着衣服,但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穿透力,“价值你为什么会知道‘归一会’这个名字,以及……”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诱捕的缓慢:
“你最近是否‘看’到过不该看的东西。”
孔怜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不是因为对方开出的高价——那在意料之中——而是因为后半句话。
“看”到过不该看的东西。
不是“听说”,不是“发现”,而是“看”。
影蛇知道什么?他是在试探,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老头提到净蚀纹章“沾着影子的味儿”,而“影子”是否与“归一会”有关?影蛇作为灰鼠帮的核心,是否接触过类似“回响”能力者?或者,他指的是别的“看”——比如,看到了某些不该被凡人目睹的仪式、符号,或者……跨越世界的景象?
夜风吹过巷口,卷来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酒馆后门又被推开,一个醉醺醺的身影晃出来,对着墙角呕吐,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影蛇和孔怜都静止在阴影里,仿佛与周围的污浊和喧嚣隔绝。
孔怜的大脑飞速运转。她不能承认“回响”,那是她最大的秘密和弱点。但她也不能完全否认“看”到东西——影蛇显然有所指,否认可能意味着交易终止,甚至可能引发对方的敌意。
“我付不起高纯结晶。”她先回答了关于代价的部分,声音保持平静,“但我有别的价值。关于‘影子’,关于一些古老的符号,还有……锈蚀峡谷节点袭击背后可能存在的联系。”
她避开了直接回答“如何知道归一会”和“是否看到”,而是抛出了自己掌握的信息碎片作为诱饵。这些信息来自前世的案件记忆和今生的调查,足够具体,也足够危险,足以显示她的“价值”。
影蛇沉默着。深色镜片后的目光难以揣测。那个呕吐的醉汉摇摇晃晃地回了酒馆,后门砰地关上,巷子重新陷入寂静。
“信息可以折价。”影蛇终于开口,变声器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折价多少,取决于信息的质量和……真实性。至于你提出的‘价值’……”
他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仔细聆听什么。
“锈蚀峡谷的符号,是‘引导阵列’的破损节点标记。‘影子’……是‘归一会’在特定行动中的代称,通常与‘活体共鸣’采集有关。”他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常识,但每一个词都让孔怜的心跳加速,“这些信息,在特定的圈子里,不算绝密。”
孔怜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对方在压低她筹码的价值,同时也在展示自己的知识深度,施加压力。
“那么,”她迎上那深色镜片后的目光,尽管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才算绝密?‘归一会’的真正目的?他们在铁壁城地下加固的‘引导阵列’最终指向哪里?那些失踪的平民,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活体共鸣’材料?”
她一口气问了出来,将自己根据碎片信息拼凑出的猜测全部抛出。这是一种冒险,可能暴露她的调查进度,但也可能逼出更有价值的回应。
影蛇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老鼠的窸窣声都消失了。只有影蛇黑袍下那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证明着他并非一尊雕像。
良久,变声器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的问题,”影蛇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疲惫的波动,“每一个,都指向深渊的最深处。而每一个答案,都需要相应的代价来平衡。你支付不起高纯结晶,那么……”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
动作很轻,但孔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短刀几乎要出鞘。影蛇停在了两步之外,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危险范围。孔闻到了一股极其淡的、混合着旧书卷、冷金属和某种奇异草药的味道,从对方黑袍上散发出来,与巷子的恶臭格格不入。
“告诉我,”影蛇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耳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你是‘看’到的,还是‘梦’到的?或者……是那些‘低语’告诉你的?”
孔怜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
低语。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穿了她的理智防线。在渊境世界的常识中,“低语”特指魔渊能量侵蚀或某些高阶魔物精神干扰时,在受害者脑海中响起的、扭曲的幻听。那是污染的标志,是疯狂的先兆。
影蛇在怀疑她被污染了。或者,更糟——他在试探她是否与魔渊,或者与“归一会”崇拜的“深渊”有某种直接联系。
冷汗浸湿了她后背的粗布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