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降临。营房里的嘈杂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以及窗外能量屏障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恒定地压迫着耳膜。孔怜躺在坚硬的铺位上,睁着眼睛,盯着上方被烟熏黑的木质横梁。横梁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她睡不着。
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画面:前世陈默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证据室燃烧的火焰,汽车撞向护栏的瞬间;今生铁壁城高耸的城墙,魔物扭曲的身影,旧档案馆侧楼阴森的轮廓,赵天雄冰冷的目光,沈星河递来的布包,阿木凝重的脸,还有那张粗糙的草图……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冰冷的石块,缝隙里填着灰黑色的泥灰。她伸出手,从内衬口袋里掏出那块符号石片。黑暗中看不清上面的刻痕,但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凹凸的纹路。她摩挲着,一遍又一遍。石片被她的体温焐热,但核心处似乎永远残留着一丝寒意。
陈墨……你到底留下了什么?
那些符号,那些记录,是否真的指向两个世界的连接?指向“归一会”的阴谋?还是指向更古老、更可怕的秘密?
“爬墙的时候,注意那些不该长藤蔓的地方。”
一个低沉、沙哑、几乎贴着耳朵响起的声音,让孔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猛地睁大眼睛,但没有立刻转身。呼吸屏住,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鼾声依旧,磨牙声依旧,能量屏障的嗡鸣依旧。没有任何人靠近的脚步声,没有布料摩擦声。刚才那句话,像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幻觉,又像是有人用极低的气声,在极近的距离说出来的。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营房门口空无一人。走廊里昏暗的结晶灯光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区,那里也没有人影。
但就在她转回头,准备放松下来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阴影里,似乎有某个轮廓极其短暂地晃动了一下。那轮廓很高,很瘦,像一根融化的蜡烛,又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只是一闪,就消失了。
秦夜。
孔怜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没有动,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手指紧紧攥着那块石片,指节发白。
秦夜的警告是什么意思?“不该长藤蔓的地方”?外墙爬满藤蔓不是常态吗?那些“蚀骨藤”就是以吞噬石料、附着生长着称的魔植物。什么算是“不该长”?
是指……藤蔓覆盖了某些不应该被覆盖的东西?比如,一扇隐藏的门?一个通风口?一个刻着特殊符号的位置?
还是指,藤蔓的生长方式“不自然”?被人为引导过,用来掩盖什么?
秦夜为什么会知道?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她?他看到了她这些天在议会区外围的徘徊?他猜到了她的目标?还是说,他本身就知道旧档案馆侧楼的秘密?
这个神秘的情报贩子、独行佣兵,他的立场到底是什么?是敌是友?还是仅仅一个追逐有趣秘密的旁观者?
太多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呼吸困难。
孔怜重新躺平,将石片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胸口。石片的棱角硌着皮肤,轻微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明天将是漫长而危险的一天,她需要体力。
意识在黑暗中漂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营房里的鼾声变得遥远,能量屏障的嗡鸣也渐渐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就在这种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一种声音,极其微弱地,从意识的深处,或者说,从更深的、地底的方向,渗了进来。
起初像是风声穿过狭窄的缝隙,呜咽着,盘旋着。然后,那声音开始有了调子,不成旋律,却有一种诡异的、重复的节奏,像是用某种古老的、非人的乐器演奏的哀乐。在这“音乐”的底层,还混杂着别的声音——极其细微的、密密麻麻的、仿佛无数人压低了嗓子,用同一种单调而虔诚的语调,在反复吟诵着什么。那不是祈祷,更像是……某种召唤,或者回应。
孔怜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消失了。
死寂。只有营房里真实的鼾声和窗外真实的能量屏障嗡鸣。
她坐起身,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后背的里衣也被浸湿,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尘埃和汗水的味道。
是幻听吗?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还是……“回响”能力即将触发的某种前兆?
她记得,前世临死前,似乎也听到过类似的声音,模糊而遥远。来到这个世界后,在极度疲惫或精神紧张时,偶尔也会有一闪而过的、类似耳鸣的幻听。但这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具有内容。
地下传来的音乐和低语……
她掀开薄毯,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进来,带着废土特有的、干燥而微腥的气息。铁壁城巨大的能量屏障在头顶高处无声地运转,偶尔爆出一两点细微的蓝色电火花,映亮下方沉睡的、拥挤的屋顶。而在遥远的天际线,魔渊方向,那片永不消散的暗红色阴云,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缓缓膨胀、收缩,仿佛一颗沉睡巨兽的心脏在搏动。阴云的边缘,暗红色的光晕像血管一样脉动着,流转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活跃。
孔怜站在窗前,任由夜风吹拂她汗湿的额发。指尖依旧紧紧攥着那块符号石片,石片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明天。
一切将在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