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0章:资源疑云
孔怜在床铺的阴影里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合眼,只是维持着背靠墙壁的姿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窗外那片棚屋屋顶上。哨塔的灯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规律地扫过,每一次,她都仔细分辨着那片阴影的轮廓。那道黑影在凌晨三点左右消失了,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但孔怜知道,那不是幻觉。监视者可能只是换班,或者暂时退去,但威胁本身,已经像铁壁城上空永不散尽的阴云,牢牢笼罩在她的头顶。
天快亮时,营房里开始有了动静。同僚们陆续起床,带着睡眠的惺忪和即将面对新一天任务的疲惫。孔怜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肌肉的酸痛和彻夜未眠带来的沉重感让她眼前有些发黑,但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她将那个装着暗紫结晶碎片的布包重新贴身藏好——这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然后,她像往常一样,整理床铺,检查装备,用冷水用力搓了搓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紧绷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眼底深处的警惕和不安压下去,换上一种近乎麻木的、属于底层除魔卫的疲惫神情。
晨间的集合点名在驻地中央的空地上进行。初春清晨的空气依然带着料峭的寒意,钻进衣领和袖口。孔怜站在队列里,目光低垂,看似专注地听着队长阿木嘶哑的训话,实则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围。她观察着每一个同僚的表情、动作,试图找出任何异常——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稍久?谁的动作显得格外僵硬或不自然?但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只有疲惫、麻木,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巡逻任务的抱怨。
点名结束,阿木挥了挥手:“解散,一刻钟后到后勤处领这个月的补给和任务单。动作快点,别磨蹭。”
人群散开,孔怜混在其中,朝着后勤处的方向走去。后勤处位于驻地西侧一栋低矮的石砌建筑里,门口已经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味和一种金属与油脂混合的奇怪气味。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抱怨声和低声交谈嗡嗡作响。
轮到阿木的小队时,负责发放物资的是个眼皮耷拉、满脸不耐烦的中年后勤官。他对照着名单,动作粗鲁地将一个个用粗麻绳捆扎的包裹和木箱从柜台后面推出来。
“第三巡逻队,阿木部,十二人份。”后勤官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经。
阿木上前清点。孔怜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些物资上。能量结晶的包裹比印象中瘪了不少,透过粗糙的麻布,能看到里面结晶块的数量明显稀少,而且色泽暗淡,远不如她记忆中那种纯净的、散发着稳定微光的品质。旁边几个木箱里装着修复城墙符文用的专用导能涂料,罐子边缘沾着干涸的、颜色不匀的膏体,有些罐子甚至封口不严,散发出刺鼻的、带着杂质的气味。
阿木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一罐涂料,打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掌心搓开。膏体质地粗糙,里面掺杂着肉眼可见的细小颗粒,颜色也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
“老刘,这不对吧?”阿木的声音沉了下来,将涂料罐推到后勤官面前,“结晶数量少了快三成,品质也差。这涂料……掺了多少沙子?这玩意儿涂到符文上,能导能?别到时候魔物一冲就碎!”
后勤官老刘抬起眼皮,瞥了那罐涂料一眼,又看了看阿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这些。物资紧张,上头有令,优先保障核心防御区域和内城区重点符文阵的供给。你们第三巡逻队负责旧城区外围和南墙那段老符文区,用这个……凑合凑合得了。”
“凑合?”阿木的声音提高了些,引来周围几道目光,“魔物冲过来的时候,可不会跟我们‘凑合’!结晶不够,兄弟们拿什么补充体力、给武器充能?涂料不行,符文失效,城墙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别?这是要我们拿命去填吗?”
老刘似乎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他掏了掏耳朵,语气更加敷衍:“阿木队长,跟我嚷嚷没用。我就是个发东西的。有意见,找你们上头,找军需处,找议会去。规矩是上面定的,物资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他挥了挥手,示意下一个队伍上前。
阿木的脸涨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但最终还是强压下了火气。他狠狠瞪了老刘一眼,转身对队员们低吼:“搬东西!回去再说!”
孔怜默默上前,和其他队员一起,搬起那些分量不足、质量堪忧的补给。结晶包裹轻飘飘的,涂料箱子散发出的刺鼻气味让她喉咙发痒。她低着头,搬运着物资,心里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这不是偶然。
回到小队驻地——一间比营房稍大、堆放着杂物和训练器材的旧仓库,阿木将物资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色铁青,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燃烧的辛辣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都看到了?”阿木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压抑而有些沙哑,“这就是我们拼死拼活换来的东西!狗娘养的!”
队员们沉默着,脸上大多带着愤懑和无奈。这种克扣并非第一次,但这次似乎格外明显。
“队长,这怎么办?”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问道,“就这点结晶,别说给武器充能,训练完补充体力都不够。涂料更是……”
“能怎么办?”阿木打断他,吐出一口浓烟,“上面说物资紧张,优先保障‘重点区域’。我们负责的,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就是可以放弃的‘非重点’!”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孔怜身上,停顿了一下。
孔怜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她抬起头,迎上阿木的视线,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阿木眼神动了动,挥了挥手:“行了,东西先按老规矩分一下。该巡逻的巡逻,该训练的训练。老子再去想想办法。”
队员们开始分拣物资,低声抱怨着,气氛沉闷。孔怜分到了自己那份——寥寥几块暗淡的结晶,一小罐劣质涂料。她将东西收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到其他队员陆续散去,仓库里只剩下她和还在闷头抽烟的阿木。
“队长。”孔怜走到阿木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阿木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她:“有事?”
孔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仓库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下,确认附近没人,才转身回来。她从怀里——不是藏碎片的地方——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炭笔。这是她平时用来记录巡逻路线和异常情况用的,很不起眼。
“我对比了一下。”孔怜翻开本子,上面用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简略符号记录着一些信息,“刚才领补给的时候,我留意了其他几个小队的情况。第二巡逻队,他们负责内城墙东段和议会区外围,领到的结晶数量足,品质也好,涂料是密封完好的新罐。第五突击队,负责城门口和主防御塔,配额比我们还多一点。”
阿木的眉头皱得更紧:“这有什么奇怪?他们负责的本来就是‘重点区域’。”
“但是,”孔怜的声音更低了,炭笔在本子上点了点,“第七巡逻队,他们负责的区域和我们差不多,旧城区西侧和一段废弃的工坊区,他们的配额,只比我们少一点。而第九巡逻队,负责平民区南面和一段年久失修的旧引水渠廊道,他们的补给……和我们几乎一样。”
阿木抽烟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孔怜:“你想说什么?”
“被明显克扣配额的队伍,不止我们一支。”孔怜的目光锐利起来,“但也不是所有负责非核心区域的队伍都被克扣。我打听了一下——通过沈星河,他认识的人多。”她适时地抛出了信息渠道,避免阿木追问她如何得知这些细节,“被削减配额的队伍,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负责的防区,要么是像我们这样的旧城区外围、平民区周边,要么……是像上次外墙行动中,赵副统领指挥时,被安排负责旧档案馆侧楼及其周边区域的队伍。”
“旧档案馆……”阿木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骤然变得深邃。他想起了孔怜之前含糊提过的“密室”,想起了那次外墙行动中诡异的魔物行为,想起了孔怜受伤后那些语焉不详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