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里倒映着那点越来越近的紫光。他挣扎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濒死动物般的呜咽。
孔怜的意识也在尖叫。她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想逃跑,想反抗,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是这具身体里一个被迫的、痛苦的见证者。
拿着锥子的除魔卫绕到了文官身后。
冰冷的金属尖端,抵在了文官的后颈皮肤上。那里是脊椎与头颅连接的地方,一个致命而脆弱的位置。
文官的身体彻底僵直。
然后,锥子刺了进去。
不是猛力捅刺,而是一种缓慢的、带着精确角度的推进。孔怜能清晰地感觉到金属破开皮肤、穿透肌肉、抵近骨骼的每一个细微触感。冰冷,然后是灼热般的剧痛,沿着脊椎瞬间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不是纯粹的物理疼痛,还混杂着一种诡异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悸动。
紫光在刺入的瞬间变得明亮了一些,像贪婪的活物,开始吮吸着什么。
“呃……啊……”文官的喉咙里挤出最后一点破碎的音节。他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身体像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只有那只捂住他嘴的手还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在意识彻底剥离、坠入永恒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孔怜——通过文官逐渐涣散的听觉——捕捉到了行凶者低沉的、近乎耳语的声音。
那是右边那个捂住文官嘴的除魔卫发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归一会……需要能量……清理干净……”
归一会。
能量。
清理干净。
三个词,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孔怜的意识深处。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
“嗬——!”
孔怜猛地从床铺上弹坐起来,动作剧烈得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感,却也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具属于“孔怜”的身体里。
冷汗。
黏腻的、冰凉的冷汗浸透了她的单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头发黏在额角和脖颈,痒得难受。她伸手去摸后颈——指尖触碰到皮肤时,一阵尖锐的幻痛猛地窜起,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就是那里。
那个文官被锥子刺入的地方。
幻痛如此真实,仿佛那根闪烁着紫光的锥子真的刺穿过她的皮肉,此刻才刚刚拔出。她甚至能回忆起金属推进时那种缓慢而残忍的触感,以及紫光吮吸时那种灵魂被剥离的虚无感。
营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同僚们沉睡中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含糊的梦呓。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铁壁城永不熄灭的零星灯火,在墙壁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孔怜坐在黑暗中,双手紧紧攥着被汗水浸湿的薄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是梦。
那绝不是梦。
那是“回响”。是她主动尝试,或者说,是强烈的执念和刻印结晶的共同作用,将她拖入了一段真实的、发生在过去的恐怖记忆。
一个低级文官,在某个档案室里,因为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很可能是“能源调配异常记录”——而被灭口。行凶者是两个穿着除魔卫制服的人,他们使用了一种特制的、带有紫光晶体的锥状刑具。他们在行凶时,提到了“归一会”,提到了“需要能量”,提到了“清理干净”。
归一会。
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确凿地出现在她的认知里。不是猜测,不是传闻,而是从行凶者口中亲口说出的、沾着鲜血的名字。
一个隐藏在除魔卫内部,甚至可能更广范围的秘密组织。他们的目的与“能量”有关——是魔物结晶的能量?还是别的什么?他们为了达成目的,不惜进行内部清洗,灭口任何可能泄露秘密的人。
那个文官……他发现了什么?他找的“能源调配异常记录副册”里,记载了什么?是资源削减的具体数据?是流向不明的能量去向?还是……与“引导阵列”、“活体共鸣”相关的实验记录?
孔怜的思绪飞速运转,试图将碎片拼凑起来。
资源被系统性削减,输送到“非核心”防区,让那些区域变得脆弱。阿木怀疑这与“引导阵列”有关,可能是为了制造某种“共鸣”或“吸引”。而“归一会”需要“能量”。他们灭口知情者,是为了掩盖能量被转移和利用的真相?
那么,旧档案馆的密室……里面藏着的,会不会就是那个“引导阵列”的核心?或者,是记录着所有能量异常流向和“归一会”成员名单的绝密档案?
后颈的幻痛还在隐隐作祟。
孔怜松开紧攥的被褥,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指尖触碰到脸颊,一片冰凉。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惧还在,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口。但另一种情绪更加强烈——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愤怒,以及……确认方向后的决绝。
她知道了敌人的名字。
知道了他们的一部分手段。
知道了他们的目标与“能量”息息相关。
那个被灭口的文官,他的死亡地点——那个昏暗的档案室——是否就是突破口?如果她能找到那个地方,也许能找到文官没来得及销毁或藏起来的线索?哪怕只是确认档案室的位置,也能将“回响”中的场景与现实对应起来,获得更多信息。
孔怜缓缓躺回枕头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上方床板的模糊轮廓。窗外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归一会……”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三个字,像沉重的枷锁,也像黑暗中的路标。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这个阴影中的组织,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她看到了他们的罪行,听到了他们的名字。而他们,如果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一定会像对待那个文官一样,毫不犹豫地将她“清理干净”。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阿木的协助需要时间,而“归一会”的行动不会停止。她必须利用每一次“回响”带来的信息,主动出击。
下一次巡逻是什么时候?她需要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开始调查铁壁城内可能存在的、与“回响”中场景相似的档案室。低级文官……议会下属的档案管理部门?还是某个特定机构的内部档案室?
还有那根锥子……那种特制的刑具,绝非普通除魔卫能配备。那紫光晶体,与暗紫结晶碎片有相似之处吗?
线索一条条浮现,又一条条交织成更复杂的网。
孔怜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后颈的幻痛渐渐消退,但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却深深烙印在了意识深处。
这一夜,还很长。
而黎明到来时,她将带着这个沾血的名字,走向更深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