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在利用那小子?”
“我在获取必要的信息。”孔怜的回答没有起伏,“而且,他主动提到了审议会的事。他对赵天雄的计划似乎也不以为然。”
“小心点。”阿木警告道,“沈星河背景不简单,他家族在白银城有点势力,送他来铁壁城除魔卫,说是历练,谁知道是不是镀金或者另有目的。别把他卷得太深,也别让他察觉太多。”
“我知道。”孔怜点头。她看了看巷口透进来的光线角度,“时间不早了,我得去领护具了。”
“保持警惕。”阿木最后叮嘱了一句,转身,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巷子另一端的阴影中。
孔怜在原地站了几秒,感受着巷子里阴冷的空气包裹着皮肤,然后也转身离开。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
下午是战术协同训练,模拟小队在废墟环境中遭遇小型魔物群。训练场被布置成一片模拟的坍塌建筑区,到处都是断裂的混凝土块、扭曲的钢筋和故意泼洒的、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深色液体,模拟魔物的腐蚀性体液。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那股人造的酸臭味道。
孔怜所在的小队负责侧翼掩护。她蹲在一堵半塌的矮墙后,呼吸平稳,目光透过模拟烟雾——一种无害但能大幅降低能见度的白色气雾——扫视着前方。耳朵捕捉着队友通过简易通讯器传来的短促指令和模拟射击的爆鸣声,皮肤能感受到能量武器发射时产生的微弱臭氧味和热量辐射。
她的动作标准而高效,但一部分意识始终悬在别处。
赵天雄的计划……净火教团的集结……城墙薄弱点……
这些碎片试图拼凑起来,但中间还缺少关键的连接。如果赵天雄是“归一会”的代理人,他的“主动防御计划”必然服务于“能量虹吸”这个最终目标。削弱特定城区防御,是为了在“虹吸”发生时,那些区域更容易被突破,制造混乱和伤亡,为仪式提供“能量”?还是说,那些被削弱的城墙段本身,就是“引导阵列”的一部分,或者其薄弱点恰好是“虹吸”的最佳接入位置?
新建的外围哨站,靠近净火教团活动区……是监视?是诱导?还是为教团的某种行动提供掩护或创造条件?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进衣领。模拟烟雾刺激着鼻腔,让她有种想打喷嚏的冲动。她强行忍住,一个侧滚翻避开“敌方”模拟投掷的发光标记物,手中的训练用步枪稳稳指向另一个方向,扣动扳机。枪身传来模拟后坐力的轻微震动,远处的标靶亮起代表命中的红光。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
孔怜和其他队员一样,喘着气,从掩体后站起身。训练服已经被汗水和尘土弄脏,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摘下有些起雾的护目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沈星河从另一侧走过来,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沾着灰,但眼睛很亮。“刚才那个侧翼掩护打得不错,”他说,“时机抓得准。”
“运气。”孔怜简短回应,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带着一股塑料和消毒剂的味道,勉强压下喉咙的干渴。
两人一起朝训练场边的清洗区走去。那里有几个露天水槽,冷水从粗大的金属管里哗哗流出。几个先到的士兵正把脑袋凑在水龙头下,发出畅快的呻吟。
孔怜和沈星河排在后面等待。水花溅起的水雾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形成小小的彩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汗味。水槽边缘长着滑腻的青苔。
“对了,”沈星河似乎想起什么,一边活动着酸痛的肩膀一边说,“早上不是说到赵副统领那个计划吗?我后来又问了我舅舅一句。”
孔怜冲洗手臂的动作微微一顿,水流冲刷着皮肤上的尘土和污渍,带来清凉的触感。“嗯?”
“他说,计划书里附了详细的新建哨站选址图。”沈星河压低声音,尽管周围水声嘈杂,“我舅舅只是扫了一眼,没细看。但他记得,有几个预备选址,好像……离‘净火’那帮疯子最近闹腾的地方挺近的。就是西边废土,靠近‘锈蚀峡谷’那一带。”
孔怜关掉水龙头,直起身。水珠顺着她的手臂和小腿往下淌,在干燥的泥地上留下深色的斑点。她看向沈星河:“靠近‘净火’教团活跃区?”
“他是这么说的。”沈星河用一块粗糙的布巾擦着脸,“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参谋部那帮人觉得,把哨站建在教团活动区域附近,能起到监视和威慑作用?”他耸耸肩,“我反正觉得有点怪。那帮疯子可不好惹,哨站建在那儿,不是摆明了容易挨打吗?补给线也拉得老长。”
孔怜没有立刻说话。她拧干布巾,慢慢擦着脖颈和手臂。
不是巧合。
影蛇的提示,阿木的推测,沈星河无意中透露的细节……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赵天雄计划”的线,隐隐串了起来。
削弱内部特定区域防御。在外围敏感地带建立哨站。净火教团在附近异常集结。
如果……如果那些哨站,根本就不是为了防御,而是某种“灯塔”?或者“诱饵”?用来引导净火教团,或者别的什么,在特定时间,攻击特定的、被削弱了的城墙薄弱点?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魔渊潮汐高峰”即将来临、归一会准备进行“能量虹吸”的背景下。
水流声、士兵的谈笑声、远处营房传来的隐约声响……所有这些背景噪音,在孔怜的耳中都渐渐淡去。她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深处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星河看着她,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凝滞。“怎么了?你觉得有问题?”
孔怜抬起眼,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训练后的疲惫。“没什么。”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觉得……如果哨站真建在那儿,驻守的兄弟恐怕日子不好过。”
沈星河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谁说不是呢。但愿议会那帮老爷们能想清楚点。”
两人离开清洗区,朝营房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车辙和脚印的泥地上。铁壁城高耸的城墙投下的阴影,已经开始吞噬训练场边缘。
孔怜走在沈星河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移动的靴尖。
预算审议会……下周。
赵天雄的计划能否通过,或许决定了未来半年,铁壁城无数人的生死,也决定了“归一会”的阴谋能推进到哪一步。
她必须做点什么。但作为一个底层除魔卫,她能做什么?
直接揭露?没有证据,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
暗中破坏?层次太高,无从下手。
或许……只能从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缝隙里,寻找撬动巨石的机会。比如,查清“引导阵列”到底是什么。比如,确认净火教团集结的真实规模和意图。比如,弄到那份计划书中,哨站选址的精确坐标。
还有,阿木提到的,那些可能被削减防御预算的“非关键城区”——东三区、南旧巷、灰炉区。她需要去那些地方看看,用这双眼睛,亲自确认城墙的状况,感受那里的氛围。
夜幕再次降临,营房灯火渐次亮起。孔怜坐在自己的床铺边,借着昏暗的灯光,慢慢擦拭着配发的短刀。刀身映出她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窗外,铁壁城巨大的阴影笼罩一切,而城墙之外,废土无垠,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