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洺州城北门
天还没亮透,王仲穆已经带着第七都的骑兵列队在城门口。
夏鲁奇在身侧,拿着那杆长枪,目光扫过队列前方正在勒马整队的葛进忠,一双眼里罕见地浮过一丝幽怨。
王进没有来,北门岗哨还要人值守,他被王仲穆留下。
杨成跟在赵五身后,他的腿伤已经好利索了。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骑兵的铁蹄踏过洺州城外的官道,官道尽头,大军已经在等着了。
统兵的主将是葛从周麾下一员老将,姓刘,四十多,是宣武军的老人了。
葛从周在朱温帐下当都头时他便跟着,资历老,话似乎也不多,开口就是军令。
此刻,葛进忠正骑在一匹枣红马上。
刘将军勒马立在他身侧,正在低声叮嘱什么,葛进忠侧着头听,不时点头。
两百余骑兵队列整肃,后头五百余步卒扛着枪,队列排出去老远,旗帜在风中翻卷。
王仲穆远远扫了一眼——全是制式铁甲,肩甲宽厚,盔缨整齐,马鞍上挂的横刀,都是正儿八经的精锐。
刘老将军策马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全军,开口说了两个字:“出发。”
大军沿官道往西北方向行进。两百骑兵在前,五百步卒紧跟其后,队伍拉成一条长龙,前后绵延一二里。
沿途的田里,百姓远远看到这支队伍,便躲了起来。
三州之战才过去大半个月,这片土地还没从战火中缓过劲来。
日头渐渐升高,甲胄被晒得发烫。恰在这时候,葛进忠忽然拨转马头,从队列前头兜回来,和王仲穆并辔而行。
一脸正色,声音压低道:“还有件事,得让你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留后的军令——这伙溃兵,一个不留!”
王仲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葛进忠看了他一眼,拨转马头,回了前队。
大军继续前行。
午后,前面地势渐渐变了。官道两旁的平原开始起伏,南边还是大片大片的荒田,北边太行山的余脉却越来越近。
山势虽不算高,但沟壑纵横,乱石嶙峋,一条条岔谷从山体间裂开,大多窄得只容两三人并行。
从山脚往上看,半山腰以上全是密密的灌木丛,大小不一的岩石卡在上面。
王仲穆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片地形,眉头微微皱起。
这伙溃兵确实会挑地方。
这片山势谈不上险峻,比不了青山口那种天然关隘,但太碎了——沟壑多,岔道多,能藏人的地方也多。
骑兵在这种地形上冲不起来,更麻烦的是,山道四通八达,溃兵随便往哪条岔谷里一钻,追都不好追。
对付溃兵不难,但要在这地形,把这近千人一个不剩地全灭了,就凭两百骑兵和五百步卒,还得好好排布一番。
他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肚,继续跟上队列。
与此同时,两百里外的山岭。
山腰一处天然石洞里,石壁上插着几支松脂火把。
洞里摆着几张歪斜的案几,案上胡乱堆着酒坛和啃剩的骨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酒气。
而最深处的那面石壁下头,横着一样东西。
是一颗人头。发髻散乱,脸上的皮肉已经开始干缩,嘴唇往内翻卷。
人头的脖颈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砍了好几下才弄下来。
若是有邢州百姓在场,或许能认出此人——邢州刺史马师素。
这人当初在邢州弃城逃跑,带着家眷细软和几十个亲卫趁夜溜出北门,一路往太行山里钻,以为靠着金银细软和亲卫的刀就能活命。
可他带的是十几车金银细软和几个美貌姬妾,山势崎岖,十几车货物哪里是那么好移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