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路,海明市老城区的一条不起眼的街道。
相比于南城分局所在的市中心那种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光的冰冷压抑,这里到处都透着一股子喧嚣的烟火气。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歪七扭八,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斑驳地洒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上。路边的小吃摊正往外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炸油条的香味混合着劣质柴油燃烧的尾气,构成了一种奇异的生存质感。
林闲骑着那辆随时会散架的小电驴,一头扎进了交警三中队的院子。
电动车刚刚压过院门口那块松动的减速带,发出一声惨烈的“哐当”声。仪表盘上那最后一格微弱的红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小电驴寿终正寝,恰好停在了三中队那栋两层小破楼的大门口。
林闲拔下钥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去他妈的跨国犯罪和心理侧写,还是这股子劣质机油味让人踏实。
看着眼前这栋墙皮脱落、外墙上还残留着十几年前刷的半句“严禁酒后驾......”标语的破楼,林闲感觉自己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停满了查扣来的无牌三轮车和改装电动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机油味和二楼食堂飘出来的炖肉香味。
这才是人待的地方。
林闲用完好的右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因为冷汗干透而发硬的警服,迈过大门那道磨掉漆的门槛,走进了办事大厅。
大厅里的景象永远是那么热闹。
几排老旧的塑料连椅上坐满了人。窗口里面,两个年轻辅警正忙得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
而在大厅正中央,一场激烈的争吵正在上演。
一个烫着卷发、穿着花布拉吉的大妈,正双手叉腰,对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交警唾沫横飞地输出。
“我凭什么交罚款,我那车买来就是带棚子的。夏天遮阳冬天挡雨,碍着你们什么事了。你们交警就是吃饱了撑的,不去抓那些开豪车超速的,天天盯着我们老百姓的电瓶车欺负。”
大妈的嗓门极大,震得大厅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都跟着嗡嗡作响。
那个年轻交警显然是刚分来不久的实习生,脸涨得通红,手里拿着一本交通法规,结结巴巴地试图讲道理。
“阿姨,您这个属于非法加装雨篷。改变了车辆外形,风阻增大,很容易导致车辆失去平衡发生侧翻。按照规定,必须拆除并处以五十元罚款......”
“我不拆,也不交钱。有本事你把我人扣了。”大妈一屁股坐在地上,使出了底层百姓最无解的撒泼打滚战术。
周围排队办业务的人纷纷探出头看热闹,有人还在拿手机拍照。实习交警急得满头是汗,回头看向窗口里的老同事求援,但大家都在忙着办业务,没人顾得上他。
林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用右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走到大厅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润了润因为刚才在分局被冷气吹得发干的喉咙。
这才是真实的基层生态。
没有拿着消音手枪的连环杀手,也没有算无遗策的跨国毒枭。有的只是为了五十块钱罚款能在地上打滚半小时的市井大妈。
林闲放下纸杯,把吊在脖子上的左胳膊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这大妈要是再嚎下去,把二楼食堂的打饭师傅引下来看热闹,今天中午的饭点就得延误。
为了守护神圣的午饭,他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踱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看地上打滚的大妈,而是直接走到那个实习交警面前,一把拿过他手里的罚单本。
“别背法规了,小王。”林闲的声音不大,但在吵闹的大厅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稳当。
实习交警看到林闲,就像看到了救星,眼泪都快下来了:“林哥,你可算回来了,这大妈死活不讲理啊。”
林闲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大妈。
他没有像实习交警那样声色俱厉,也没有摆出执法者的威严。他只是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带薪调休单,在手里搓了搓。
“大妈。”林闲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比大妈还要委屈,“您那辆粉色的爱玛电动车,停在院子里左边第三排对吧。”
大妈警惕地停止了干嚎,瞪着眼睛看着他。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林闲蹲下身,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在地上画了个圈,“您那个雨篷的支架,螺丝已经松了,而且篷布边缘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俩能听懂的神秘语气说道。
“上个星期,红星菜市场门口发生了一起剐蹭。一辆加装雨篷的电动车把一辆奔驰的后视镜给刮了,车主跑了。奔驰车主报了案,监控拍得不太清楚,就拍到是个粉色的车,篷布边上有划痕。”
大妈的脸色瞬间变了。脸上的横肉颤抖了两下,原本叉腰的双手也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您别紧张。”林闲继续用那种拉家常的语气说着,“我当然知道不是您刮的,您一看就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但是呢,那辆奔驰的后视镜修一下得八千多,重案组那边现在正挨个排查特征相符的车呢。”
林闲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您要是觉得这五十块钱罚款太贵不想交,也行。我这就给重案组打电话,让他们把您这车拖走去做痕迹比对。比对个三五天,要是排除了您的嫌疑,您再来把车领走。这段时间您去接孙子,就只能挤公交了。”
说完,林闲真的从兜里掏出了手机,作势要拨号。
这套说辞里全是漏洞。交警队管剐蹭,重案组什么时候管过电动车刮后视镜的案子。
但对于一个常年混迹在菜市场、对公权力有着天然敬畏和恐惧的底层大妈来说,这种信息差造成的降维打击是极其致命的。
“别别别,警察同志。”大妈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六十多岁的人。
她一把按住林闲拿手机的手,脸上堆出了那种市井里最常见的讨好笑容。
“我交,我交还不行吗。这雨篷我回去就拆了当废铁卖。什么奔驰后视镜,跟我可没关系,我平时连自行车都不敢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