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三中队坐落在老城区的排洪渠边上,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三层红砖小楼。
早上八点,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早高峰的警笛声在两个街区外响成一片,几个当班的辅警正急匆匆往外推摩托车,反光背心在清晨的薄雾里晃着刺眼的荧光黄。
林闲没有穿那件反光背心。
他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常服夹克,左手依然吊在胸前的三角巾里,迈着极慢的步子穿过走廊,径直走到了三楼最深处的旧档案室门前。
这里的木门年头久了,门缝里塞着发黄的旧报纸用来挡风。
林闲左右扫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他推门进去,顺手抓起门后的防盗插销,咔哒一声,把铁锁反扣在门框上。
档案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老化纸张和发霉抹布的陈腐气味。几排高大的铁皮档案架上堆满了落灰的牛皮纸袋,最里头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大头CRT显示器,灰白色的机箱外壳已经泛出油黄。
这是交管局内网最早的一批工控机,性能极差,连扫雷都卡,但唯独连着海明市第一代交管底层数据库的离线镜像。
林闲拉开吱呀作响的木椅子坐下,按下了电源键。
嗡——
老旧的机箱风扇发出类似拖拉机拉缸的巨大轰鸣声,吹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焦热风尘。
林闲揉了揉发干的眼眶,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上面只写着四个字符:海A·073X。
昨晚老王那声嘶力竭的吼叫,还在他耳朵边嗡嗡作响。
如果是重案组来查,陆沉肯定会申请最高权限,去省厅调取车籍档案。但十年前的老化工厂旧址属于城乡结合部,当年的电子卡口根本没有普及,夜枭这种具备深度反侦察能力的组织,既然敢用车撞人,那辆车的车牌大概率也是套牌或者报废车牌。
在常规的车籍库里搜这串数字,除了查出一堆注销信息,什么都不会有。
林闲敲击着发黄的薄膜键盘,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林闲!你在里面吗?开下门,周队让我送昨晚的夜巡报表过来归档!”
是祁砚的声音。
林闲手上动作没停,左肩顶了顶椅子,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句:
“门轴坏了,卡着呢。报表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门外安静了片刻,接着是纸张在水泥地上摩擦的沙沙声,一叠报表被硬生生从下方的门缝里推进来半截。
祁砚并没走,他在外头晃动着把手,语气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执拗:
“你开一下,我带了修车工具,顺便帮你看看。还有,市局痕检科的苏法医刚才来电话了,问你今天在不在中队,说微缩胶卷的表面清理完了,有新线索。”
听到微缩胶卷四个字,林闲的指尖微微一顿。
“知道了,让她等我贴完下午的条再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
常规查询确实查不到。
但交警系统内部有一个特殊的逻辑漏洞。
当年实行手工开具罚单转录电子系统的年代,凡是违章停车未缴纳罚款的记录,哪怕车辆报废、车主失踪,只要没有经过人工核销和财务平账,这条数据就会被永远留在底层的“死账池”里。
因为每一张罚单都对应着财政部门的应收账款。
没人敢随意平账,哪怕是夜枭在局里的内鬼,也只能删掉表层的轨迹监控,不敢轻易去动财政联网的死账底层代码。
林闲调出那套蓝底白字的DOS风格终端,在检索框里清空了所有车辆型号、车主姓名等常规字段。
只留下两个条件。
违法行为代码:1039(机动车违反规定停放)。
号牌末尾特征:073X。
核销状态:未结案(死档)。
敲下回车键的那一刻,机箱风扇的噪音骤然拔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属齿轮里疯狂摩擦。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粗糙的灰色进度条,数字从0%开始极其缓慢地跳动。
门外的祁砚似乎趴在门缝边往里看。
“林闲,你是不是在用那台老机器?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上周我想查两年前的肇事逃逸轨迹,技术科的人说了,十年前的数据根本导不出来,早就覆盖了。”
“谁说我要查轨迹了?”
林闲冷淡地回了一句。
进度条跳到了89%,屏幕上的光线因为电压不稳轻微闪烁了两下。
林闲搭在桌沿上的右手慢慢攥紧。
只要当年老王开过那张单子……
只要那张单子没有被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