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闲的手搭在门锁上,却没有立刻拧动。
刚才那个冒充外卖员的人,已经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在今晚,门外传来的声音,未必就是声音的主人。
“王师傅,周三食堂的红烧肉,现在几块钱一份?”
门外沉默了片刻。
“你小子都停职了,还惦记着那六块钱的肉?”
声音依旧沙哑,语气也还是那股熟悉的嫌弃。
林闲没有松开门锁,反而把门链扣得更紧了一些。
“这只能证明你知道食堂的价格。”
“那你还想问什么?”
“我不问了。”林闲顿了顿,“您把饭盒从门缝底下递进来。”
门外又安静了几秒。
随后,一只包着粗棉布的双层不锈钢饭盒,慢慢从门缝下面推了进来。
饭盒碰到地砖,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林闲没有弯腰去拿,而是掏出手机,拨通了老王的私人号码。
楼道里立刻响起一阵短促的震动声。
声音就在门外,隔着防盗门,清晰得像贴在耳边。
“行了吧?”老王没好气地说,“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麻烦?”
林闲这才伸手,把饭盒拖进屋里。
“刚刚差点让人送走,麻烦一点总比送命强。”
他解开门链,拉开防盗门。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打在门外人的身上。
老王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旧夹克,肚子微微凸起,头顶稀疏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
他眼底压着大片青黑,眼里布满血丝,原本圆润的脸色灰败得吓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的右手提着那个被林闲拖进去的饭盒。
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指节顶着布料,掌心压着一件用油纸包住的小东西。
林闲的视线在老王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他口袋的位置。
“王师傅,大半夜的,您这是巡逻走错片区了?我今天停职,不归三中队管,您可别想抓我回去顶早高峰的班。”
林闲脸上挂着平时那副油腔滑调的懒散,身子却侧开了一半。
老王没有接他的玩笑,只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尽头。
“先关门。”
林闲眉梢微微一动。
老王压低声音:“我从后楼梯上来的,刚才正门外停着一辆车,灯没开,人也没下来。别问我是不是想多了,我现在不敢赌。”
林闲没有再说话,侧身让开位置。
老王迈着沉重的步子跨进屋里。
门关上。
防盗锁咔哒一声反锁。
林闲没有开客厅的灯,只留了厨房里一盏昏黄的小灯。
老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楼下看了足足半分钟。
街角那辆黑色轿车仍旧停在那里,车身藏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看见了吗?”老王问。
“看见了。”林闲靠在墙边,“也可能只是有人在车里睡觉。”
“那就再看一会儿。”
“王师傅,您这谨慎程度,和刚才在门外差不多。”
“你以为我想谨慎?”
老王放下窗帘,喉结动了动。
“下午三中队的墙被泥头车撞塌以后,我回去拿东西,发现旧档案柜被人翻过。柜门没撬,锁也没坏,里面只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十年前312案的值班交接登记。”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那句话压低了一层。
老王走到茶几前,看了一眼上面吃剩下的泡面,又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的游戏画面。
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把手里的不锈钢饭盒砸在茶几上。
砰的一声,汤汁在铁盒里剧烈晃动。
“大厅里的事,我都听说了。”
老王盯着林闲,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干涩的破音。
“找沈局签字,确认工资照发,还要要回那七千二的扣款。你小子是真觉得自己命硬,还是觉得省厅督察处和市局机要库,都跟三中队的早饭窗口一样,谁都能进去逛一圈?”
林闲没吭声。
老王从兜里摸出一包压瘪了的红梅烟,抽出一根点燃。
火星在昏暗的客厅里急促闪烁。
“那是十年前死了两个干警的312大案。”老王猛吸了一口烟,嗓音更哑了,“你为了几百块钱的违停挂账,把手伸进那口棺材里干什么?”
“七千二。”
“什么?”
“是七千二,不是几百。”林闲纠正道,“这两个数字差得挺远。”
老王看着他,气得胸膛起伏,手里的烟灰落了一截,他却像没有察觉。
“你还跟我算这个?”
“账目当然要算清楚。”林闲坐到沙发另一角,“不过,您要是只是来骂我,可以等明天早高峰的时候再骂。现在太晚了,我这二十四小时带薪停职还没休息够。”
“带薪停职?”
老王惨笑了一声,把烟头狠狠摁进泡面桶里。
“你以为陆沉保得住你?你以为沈青山真的只是让你反省?他们是在给你留时间,也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林闲抬了抬眼皮。
“那您呢?您来给我送饭,还是来给自己找退路?”
老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动作很轻,却持续了很久。
他像是想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可最终没能咽下去。
“今天泥头车冲进大院的时候,我先看到的是墙。”
老王盯着地面,声音慢了下来。
“那面墙旁边,以前摆着老李的摩托车。他出事前一天,还跟我说等发奖金了要换辆新的。结果第二天,人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
“报告上写的是意外溺水。”
林闲没有插话。
“可我见过现场照片。”老王的右手慢慢攥紧,“排洪沟里的水,最多到老李腰部。他胸口有撞伤,后脑也有伤。照片里那些细节,后来全被改了。”
烟雾从他眼前飘过去,遮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我那时候没敢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
老王抬起头,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市侩与圆滑。
“我怕说了以后,死的就不止老李一个。后来我装聋作哑,端着保温杯混日子,想着只要我什么都不问,他们也许会放过我,放过三中队。”
他从左边口袋里拿出那件用油纸包住的小东西,放在茶几上。
油纸已经发黄,边缘被磨得起了毛。
老王一层层拆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极薄的旧纸片,纸面发脆,印刷字迹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几行模糊的登记编号。
最下方,露出一串用蓝黑色钢笔描过的车牌尾码。
073X。
林闲的眼神终于变了。
老王用拇指压住纸片的一角。
“这东西,我藏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