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赵卫东惊呼,“爸爸好厉害!”
赵成军没理会儿子的马屁。他如法炮制,很快把剩下两条鱼也清理干净了。
最后,他在那堆内脏里挑挑拣拣。
他把鱼胆和废料扔掉,唯独把鱼肚和鱼肠留了下来。
赵成军把这堆鱼杂拿到水龙头底下,仔细地搓洗干净。
“这东西留着干嘛?”宁奕好奇地问。
“你不懂。”赵成军把洗净的鱼肠装进小碗里,“这三条鱼的鱼肚和鱼肠凑在一起,加上辣椒爆炒,绝对是一盘绝佳的下酒菜。”
宁凤也不嫌腥。她端起装鱼的盆子和装鱼杂的小碗。
“行了,你们爷俩在院子里歇着吧。”宁凤招呼萧雅,“小雅,走,咱们去做饭。”
萧雅点点头,跟着宁凤进了厨房。
水池边被清理干净。
院子里只剩下宁奕和赵成军两人。
赵成军洗了把手,回到长条凳上坐下。宁奕顺手拉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
傍晚的凉风吹过。院子里挺安静。
宁奕脑海里依然回荡着赵成军刚才那句“人我都杀过”。
他忍不住心里的好奇。
“姐夫。”宁奕递过去一根烟,“能跟我说说,你当年当兵时候的事情吗?”
赵成军接过烟。宁奕划了根火柴,帮他点上。
赵成军深吸了一口。
他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目光投向院墙外的天空。
“当兵的事啊……”赵成军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那都是老黄历了。”
宁奕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49年的时候。”赵成军弹了弹烟灰,“我们部队奉命解放济宁。”
“我运气不好,在攻打济宁的时候,受了伤。”赵成军指了指自己的左侧肩膀,“和大部队走散了。当时我以为自己交代在那了。”
赵成军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结果命大,刚好碰上了你姐。”赵成军笑了笑,“你姐胆子也大,硬是把我背了回去,捡回了一条命。”
这段往事,宁奕在原主的记忆里有点印象。
“后来伤养好了,我就归队了。你姐那年也跟着我去了部队。”赵成军继续说。
说到这,赵成军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再后来,就去了半岛。”
赵成军狠狠抽了一口烟。
“那场仗,打得太惨了。”赵成军声音沙哑,“当时我已经是个团长了。上面下死命令,让我们团死守一个无名高地。”
宁奕屏住了呼吸。
“米国佬的装备太好了。”赵成军陷入了回忆,眼神有些发直,“他们的飞机,多得像天上的乌鸦。一窝蜂地飞过来,遮天蔽日的。”
“扔下来的那种炸弹,一炸就是一片火海。连石头都能烧化。”赵成军夹着烟的手微微用力,“我们阵地上的泥土,全被炸翻了,黑乎乎的,冒着焦烟。”
赵成军停顿了一下。
“大炮轰完,他们的步兵就跟着坦克往上冲。”
“我们就躲在坑道里。等他们靠近了,再冲出去打。”
赵成军的语速变快了。
“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拼弯了,就捡起地上的石头砸。石头没有了,就用牙咬。”
“我们在齐腰深的焦土里,跟米国佬滚在一起杀。”
赵成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胸腔里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一个团的兄弟啊。”赵成军眼眶有些泛红,“三千多号人。打到最后,阵地上能喘气的,连一个连都凑不齐了。”
“但是。”赵成军猛地转过头,看着宁奕,一字一顿。
“我们硬是没让敌人跨过阵地半步。”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宁奕听完赵成军的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前世,他生活在和平年代。他从书本上,从电影里,听过无数关于先辈们抛头颅洒热血的故事。
那些故事很感人,但总觉得离自己有些遥远。
可是现在。
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一个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英雄,就坐在自己面前。用最平淡的语气,讲述着最惨烈的过去。
宁奕觉得胸口发堵。一种难以名状的骄傲和震撼直击他的内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
宁奕猛地站了起来。
他双脚并拢,身姿挺拔。
他看着坐在长凳上的赵成军,缓缓抬起右手。
宁奕对着赵成军,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极其庄重的军礼。
“姐夫。”宁奕的声音微微发颤。
“感谢你们的付出。没有你们当年的拼命,就没有我们今天安稳的日子。”
赵成军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满脸肃穆的小舅子。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在这个普通的傍晚。在这座平凡的农家小院里。赵成军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被狠狠地拨动了。
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些倒在阵地上的战友。
看到了他们年轻的笑脸。
赵成军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他猛地站起身。
他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踩灭。
赵成军挺直了脊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岁月。
他抬起右手,向着宁奕,回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充满力量的军礼。
两人相对而立。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院子角落里。
原本还在玩泥巴的赵卫东和赵京霞,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两个小家伙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们年纪太小。听不懂什么是半岛战役,也听不懂什么叫一个团打剩一个连。
他们也看不懂舅舅和爸爸互相敬礼的具体含义。
但是,孩子的感觉是最敏锐的。
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院子里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氛。
感受到了舅舅对爸爸那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赵卫东挺起了小胸脯。他懵懂地意识到,爸爸刚才说的那些故事,是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
厨房里传来宁凤的声音。
“老赵,小奕,准备端菜!吃饭了!”
这声吆喝,打破了院子里的肃静。
赵成军放下手。他揉了揉眼睛,咧嘴笑了。
“走,吃饭去。”赵成军拍了拍宁奕的肩膀。
“好勒。”宁奕也笑了。
两人转身往厨房走去。生活,依然在继续。满院的饭菜香,就是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