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时岸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今天怎么了?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坐在这里,和斐忆春面对面吃冰淇淋,看着斐忆春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垂下来的睫毛、泛红的耳尖,心口就涌上一种很满很涨的情绪。
那种情绪堵在胸腔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想告诉斐忆春,他可能不只是把他当弟弟。
他想告诉斐忆春,他最近每天都在想他。
他想告诉斐忆春,他昨晚梦见了他,梦见他们还是十岁,在桃树下,斐忆春对他笑。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吞回去了。
“没什么。”他说,“吃冰淇淋。”
第三次试探,依旧无果。
但穆时岸乱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斐忆春——斐忆春低头写字的侧脸,斐忆春吃冰淇淋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斐忆春被他捏耳尖时泛起的红晕,斐忆春在他背上敲摩斯密码时指尖的触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是睡不着。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床头柜上放着一块手帕,是斐忆春的,白色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桃花。
下午吃冰淇淋的时候,斐忆春拿这块手帕给他擦手,他顺手就揣兜里了。
穆时岸伸手拿起那块手帕,凑到鼻尖闻了闻。
淡淡的桃花香。
和斐忆春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把手帕盖在脸上,闭上眼睛。
手帕很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和斐忆春身上独有的甜。
穆时岸把呼吸放慢,一下一下地吸着那股味道,脑子里斐忆春的脸慢慢清晰起来。
桃树下的初见。
校门口递过来的三明治。
背上一下一下的摩斯密码。
傍晚巷子口掐灭的烟。
冰淇淋上同一把勺子。
穆时岸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他把手帕攥在手里,侧过身蜷缩起来,额头抵着枕头。
鼻尖还残留着桃花的香气,他闭上眼睛,在那片香气里,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帕被他压在脸下面,压出了深深的褶皱。
穆时岸坐起来,看着那块手帕,愣了很久。
然后他下床,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放着一叠手帕。
白的、浅蓝的、淡灰的,有纯色的,有绣花的,有带条纹的。
每一块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他数过,一共四十七块。
从初一到现在,从斐忆春那里顺来的每一块手帕,他都留着。
有些手帕边角磨损了,他就用针线笨手笨脚地缝好。
有些手帕颜色淡了,他就单独放在一边,不和其他混在一起。
每一块手帕放在哪个位置,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穆时岸蹲在抽屉前,把那块昨晚盖在脸上的手帕叠好,放进抽屉最上层。
然后他合上抽屉,靠在衣柜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彻彻底底喜欢上了斐忆春。
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不是习惯,不是责任,不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保护欲。
是喜欢。
是想把斐忆春揉进怀里的喜欢。
是想每天醒来第一个看见他的喜欢。
是想把全世界的桃子糖都买给他的喜欢。
是想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碰的喜欢。
穆时岸闭上眼睛。
昨晚还闻着他的手帕入睡,今天早上就对着满抽屉的手帕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他穆时岸,混世魔王,学校里的校霸,天不怕地不怕的穆时岸。
栽在斐忆春手里。
从十岁那年,满身桃花落在斐忆春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栽了。
只是他到现在才知道。
周一早上,穆时岸照常骑车载斐忆春上学。
斐忆春坐在后座,手抓着他腰侧的衣服。
穆时岸骑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他沉默了一路,一句话也没说。
斐忆春在他背上敲:你今天怎么了。
穆时岸没回答。
斐忆春又敲:是不是没写作业。
穆时岸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斐忆春。”
斐忆春等着他的下文。
穆时岸没有回头,他看着前面的路,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你以后——能不能别把手帕给别人。”
斐忆春在他背上敲:我没有给别人。
“我知道。”穆时岸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以后只给我。”
斐忆春没有敲了。
穆时岸的心跳得飞快。
他攥紧了车把,指节发白。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斐忆春的表情。
他怕看到拒绝,怕看到困惑,怕看到斐忆春用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写下一行字说“你发什么疯”。
可斐忆春什么都没写。
他只是伸出手,在穆时岸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像是在说:好。
穆时岸的心猛地一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踩下踏板,自行车往前驶去,晨风灌进领口,凉凉的,他却觉得整个人都在发烫。
到了校门口,穆时岸停好车,转过身。
斐忆春从后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今天戴了口罩,大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那双瑞凤眼。
他看着穆时岸,安安静静的,然后伸手,把穆时岸被风吹乱的领口整理好。
指尖擦过穆时岸的脖颈。
穆时岸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