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清点了全部家当,秦五娘的三十两碎银,用一块旧布包着,沉甸甸的,陆拙言留下的地图,纸质发黄,边角磨损,但标注清晰:从临安到泉州,经婺州、处州、温州,沿海官道一路南下,地图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泉州万龙港,孙四海,泰安牙行。
“孙四海。”赵明远念出这个名字,“五娘的表舅。”
“你认识?”
“不认识,但五娘说,到了泉州报她的名字,能给我弄个假身份。”
他把地图收好,又从怀里摸出那枚盘龙玉坠,昨夜在镇龙窟,她用这枚玉坠熄灭了满墙的萤石,此刻玉坠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翠绿的玉色在晨光中温润如脂。
“你的东西。”他把玉坠递过去。
李清音接过,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玉坠贴着胸口,她微微打了个寒噤,深吸一口气,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赵明远最后检查了一遍竹篓,确认墨鳞安稳了,站起来,正准备出发,忽然停下了脚步。
祠堂正殿的废墟里,有一截残碑。
昨夜暴雨如注,他没看清,现在晨光照进来,他看清了,那是半截断碑,斜插在瓦砾堆里,碑面被雨水冲去了泥土,露出下面模糊的刻痕。
又是心龙文。
李清音也看到了,她走过去,蹲在残碑前,指尖轻抚那些刻痕,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微光映得清清楚楚。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赵明远问。
李清音辨认了很久,那些刻痕被风雨侵蚀得厉害,有些笔画已经几乎磨平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嘴唇无声地翕动。
手指缓慢停住了。
“是两个字。”她的声音很轻,“‘勿悔’。”
晨光安静地洒在废墟上,把青苔和瓦砾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远处有飞鸟掠过祠堂残破的飞檐,发出一声清亮的啼鸣。
李清音蹲在碑前,一动不动,她的手指还停在那个“悔”字的最后一笔上,指节泛白。
“这是我爹的字。”她说,“我在镇龙窟跟你说过,他被抓的那天晚上,在桌上写了两个字,就是这两个字,这块碑…是他当年立的。”
她没有哭,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悲恸,认了。
赵明远站在她身后,他不会安慰人,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学会的是挨打不吭声、吃亏认了命,他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说你爹的死不是你的错?!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儿,从怀里摸出那截断笛,握在掌心里。
“我爹到死都没有后悔。”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你爹也没有。”
李清音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衣摆上沾的泥土轻轻拍去,然后转身对着那截残碑,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走吧。”她站起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赵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身上,有一种他不完全理解的力量,像是水底的石头,水流再急也冲不动。
他背起竹篓,跟在她身后,走向祠堂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