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从货堆里探出脑袋,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夕阳已经西斜了,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橙红色,远处的丘陵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的剪影。
“我不知道我爹是什么样的人?”赵明远说,声音很轻,“老赵头从来不讲,直到墨鳞出壳那一夜,我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好人,我只知道,他在镇龙窟里被折磨了不知道多久,死在十万临安百姓面前,他留下的东西,是一张画在血里的地图,和一截吹不响的笛子。”
他低头看着墨鳞,幼龙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落日。
“但你说他跟我讲了同样的话。”他说,“那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暮色渐深,商队继续南下,两头负岳龙的身影在暮霭中如同两座缓缓移动的山丘,沿着千百年来往来不绝的官道,一步一步走向暮色深处。
日头快要落尽的时候,商队已经出了临安府的地界。
道旁的里程碑上刻着“距婺州百二十里”。
马老四在前面吆喝了一声,商队拐进了官道旁的一处废弃驿站,准备扎营造饭,赵明远帮着伙计们把负岳龙身上的货卸下来,给它们喂龙粮砖、饮井水,墨鳞趁着没人注意,从货堆里溜出来,躲在负岳龙巨大的身躯后面,自己啃赵明远偷偷塞给它的一角硬饼。
炊烟升起,马老四的伙计们围着篝火煮了一大锅菜粥,赵明远端了两碗,一碗递给李清音。
她接过碗,没有立刻喝,热粥的白汽模糊了她的面容。
“赵明远。”她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赵明远想了想,没有回答“不怕”:“在龙马驿的时候,有一回追云病了,发高烧,烧得鳞片都烫手,老赵头说救不回来了,让它安乐死,我不肯!
我在马厩里守了它三天三夜,用冷水给它擦鳞片,一遍一遍地擦,到第四天早上,它退烧了,老赵头说我傻,但追云后来每次见我,都用鼻尖拱我。”
他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粥。
“我不是不怕,我只是不信…不信那些大人说的‘没救了’、‘活不了’、‘认命吧’。”
篝火噼啪作响,李清音看着他,火光在她眼中明灭不定,低下头,开始喝粥。
“我也不信。”她说。
饭还没吃完,官道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龙蹄声。
不是马蹄,是龙蹄!
赵明远在龙马驿听了十五年龙蹄声,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不同龙种走路的节奏,负岳龙的步伐是缓慢沉闷的,像远方的雷,千里足龙的步伐是轻快密集的,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正在逼近的这阵龙蹄声,正是千里足龙。
镇龙司!
他放下粥碗,站起来。
墨鳞已经在货堆后面发出了低沉的咆哮,鳞片在暮色中闪着幽光。
“别动。”他对李清音说,把墨鳞塞回竹篓,背在背上,独自走向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