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是在泉州城外的山丘上停下来的。
马老四勒住负岳龙的缰绳,两头巨兽喘着粗气,背上驮的丝绸捆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这一路,从婺州换水路,又从温州换回陆路,两天一夜没歇过脚,伙计们累得东倒西歪,连两头负岳龙都把脑袋垂到了地面。
“到了。”马老四抬起马鞭,指着前方。
赵明远站在货堆上,手搭凉棚望过去。
泉州城铺展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幅被海风吹皱的青绿长卷。
城墙不算高,灰砖灰瓦,比临安的城墙矮了一大截,但城墙外面的世界,比临安热闹十倍。
城门外的大道上车水马龙,有牛车、骡车、驮马,还有成排的负岳龙,那些负岳龙的背上不是货箱,是整艘整艘的小船,被从海里拖上来,用龙背驮着,不知要运到哪里去。
再往远看,是一望无际的蓝。
海。
赵明远在临安没见过海,钱塘江倒是见过,但江与海不同,江是流着的,海是铺开的,从天这边铺到天那边,无边无沿。
海面上有白帆点点,有大群的海鸟盘旋,还有船桅上翻飞的旗帜,旗帜上绣着各色各样的图案,有些是汉字,有些是看不懂的文字。
而在这所有的景象之中,最让他移不开目光的,是龙。
那些龙不像临安的龙,不是在城楼上巡逻的龙锐军,不是在官道上送文书的千里足龙,更不是在竞渡场上被万人围观的赛龙。
这里的龙是活的!
成群的“风里燕”,那种他在龙图阁典籍里见过的信使龙种,在海面上空飞掠,体长不过三尺,翼展却近一丈,像一把把张开的剪刀。
它们的爪子上绑着竹筒,从一艘船飞到另一艘船,从码头飞进城内的商行,又从城内飞回船上,数不清多少只,远远望去像一片在天空和海面之间织网的燕子。
码头上,几十头巨型负岳龙排成一行,在挑夫的吆喝声中将成捆的丝绸、瓷器、茶叶从背上卸下,又装上刚从海船上下来的南洋香料、玳瑁、珊瑚。
负岳龙的动作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空气中混着香料、桐油、海腥和某种说不清的咸味,不是难闻,是陌生。
赵明远吸了吸鼻子,被那海腥味呛了一下,墨鳞在竹篓里躁动起来。
幼龙的鳞片一张一合,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虹彩。
它闻到了什么,不是海腥,是别的,海风中裹着无数龙炁的气息,野生的、未驯的、没有格龙印的。
这些气息刺激得它浑身的鳞片都在颤抖。
赵明远按住篓盖,低声说:“忍一忍,找到了地方就放你出来。”
墨鳞在篓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尾巴又甩了起来,把竹篓拍得啪啪响,它不是害怕,是兴奋。
马老四从前头跳下来,走到货堆旁,仰头看着赵明远:“就到这儿了。”
“马叔…”
“我往福州去,不顺路。”马老四抹了把脸上的汗,络腮胡子里露出一个笑,“这两头畜生这一路多亏你照应,大壮的蹄子利索多了,那头小的也让你养出了一圈膘。”
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钱,扔给赵明远,铜钱不多,五六十文的样子,用一根麻绳串着,被汗水浸得发亮。
“给那黑崽儿买点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