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陈希夷不会回答,不是不肯,是时候未到。
老松下安静了片刻,茶壶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水开了。
赵明远提壶沏茶。
茶是陈希夷自己种的,隐龙渊崖壁上几株野茶树,一年只采一季,一季只炒几两,沸水冲入壶中,碧绿的茶汤在壶腹中旋转着漾开,香气清冽高远,与龙胆茶肆的龙团胜雪完全不同,龙团胜雪是市井烟火里的讲究,这壶茶是人迹罕至处独自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那种清净,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陈希夷面前,一杯递给李清音。
李清音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她望着杯中的茶色出神,抬起头:“陈先生,龙泉,能治我的病吗?”
“不能。”
这个回答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准备,陈希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泉养的是龙炁,你的天赋天生比常人多,每一次使用都是在燃烧,泉水能补充你燃烧掉的部分,但它改变不了你的体质,就像往一口漏缸里加水,加得再多,漏得再多,感龙士的天赋,从来都是以命换命。”
他把茶杯放下,茶汤在杯中轻轻晃荡。“你父亲用过太多次,死在牢里,你母亲没用过几次,活了三十多年,你小时候陆拙言用感龙术护住了你一炷香,落下半生咳血的病根,你如果想活得久,就别再用天赋了。”
李清音低头看着杯中的茶。“不用天赋,我就不是我了。”她说,“我不是想活得久,我是想喝我娘没喝到的茶,看我娘没看到的海,做完我爹没做完的事,做完这些,活多久都没关系。”
陈希夷沉默了很久,夜风穿过老松,发出细密的松涛声,炭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你这性子,像你娘。”他放下茶杯,“她不在了,但我还在。”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又睡着了,松涛声填补了他安静之后的空隙。
小石头是在第二天的午后到的。
他牵着大石沿着栈道从崖壁上下来时,赵明远正坐在老松下看那根断柱的方向出神,墨鳞在石桌上晒太阳,四仰八叉地摊成一个“大”字,尾巴从桌沿垂下来轻轻甩着,玄冥鳞片被它压在脖子底下。
小石头一进院子就嚷开了:“昨天晚上你们看到光柱没有?从山里冲上去的,比闪电还亮!驼峰对着它叫了半个时辰,吓得我以为又要地震了。”
“那是渊门的光。”赵明远说。
“渊门开了?你们进去了?心龙那啥…?”
“心龙七问。”
“对对对!通过了吗?”小石头把大石拴在老松上,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赵明远的茶杯就灌了一口,被烫得直吐舌头。
赵明远看着小石头被烫得跳脚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烫过了。
在临安的时候,秦五娘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倒一碗热豆浆,他总是等不及吹凉就喝,每次都被烫,秦五娘骂他“馋死鬼投胎”,然后多给他盛一碗。
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两个多月,够追云换一次蹄铁,够龙胆茶肆的龙眼糕从春卖到夏,够老赵头把备用竹杖磨短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