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突然想起了陈希夷没有说完的话,铁无忌亦没有说完的话,心龙七问第六问的影子说的那句话:“墨鳞会在龙怨爆发的那一刻站在裂缝前,用身体承受四十三年积累的痛苦。”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中的断笛。
“不管代价是什么。”他轻声说,“我们一起还。”
墨鳞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就像它在断柱前做的那样,就像人龙初祖碑上刻的那样。
江风灌满帆篷,推着沙船向东疾行。
泉州港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浮现,万龙港的船桅如林,海龙帮的旗在桅顶猎猎作响,负岳龙仍在码头上排队,风里燕仍在海天之间织网。
一切如旧,只是他不再是来时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
柳三娘站在码头上,靛蓝色的窄袖长袍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看到赵明远从船上下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枚海马印章塞进他手里。
“泉州港所有海龙帮的船,凭这枚章都能调。”她说,“你要去临安,那里是龙潭虎穴,韩山岳还在,镇龙司还在,但你需要船的时候,有人会应。”
赵明远握紧印章,他想说谢谢,但柳三娘已经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和第一次在龙涎阁见到时一模一样,利落,强硬,不需要任何人谢她。
孙四海在泰安牙行门口等着,旱烟杆终于点上了火,烟雾模糊了他脸上深深的沟壑。
“秦五娘又来信了。”他把信递过来,“信上说,面还留着,老赵头还是那句话,追云想你了。”说罢,摇摇头,“这老小子。”
赵明远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和之前那封放在一起,同一个位置。
“孙掌柜,我爹的旧宅在龙骨祠堂隔壁,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孙四海沉默了,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脸上深深的沟壑。
“知道,那是赵明霄在临安最后的住处,他被抓之后,那间宅子被镇龙司封了二十四年,没有人进去过,据说宅子里还留着他当年的东西。”他磕了磕烟灰,“你要回去。”
赵明远点了点头,孙四海没有再问,他只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院儿里的伙计喊了一声:“今天不接客了,去码头订三张到临安的船票。”
海风从港口方向灌进巷子,吹得门楣上的木匾轻轻摇晃。
赵明远站在泰安牙行的门口,把怀里的东西又数了一遍,羊皮纸图、断柱记忆、绝笔信、断笛、玄冥鳞片、海马印章、两封秦五娘的信。
他从临安逃出来时,身上只有三十两碎银、一截吹不响的笛子、一头还没完全成年的黑龙。
现在他要回去了,带着心法、运转法、龙钥,带着墨鳞,带着李清音,带着父亲没有喝完的茶。
墨鳞从他肩头跳下来,在码头的石阶上站定,昂起头,对着北方的天空发出一声悠长的龙鸣。
那声龙鸣穿透了码头的喧嚣,穿透了海风的呼啸,穿透了万龙港千帆竞发的桅杆与龙翼,传向天际。
这次不是威胁,不是召唤,不是宣告,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