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隐站在钟楼下面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念诵，他念的不是经文，青龙寺没有经卷，历代住持不诵经，他念的是“无额布施录”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从曾钧到苏云昭，从前朝武库司主事到今日龙图阁掌阁使，从放铜钱的无名过路人到放玉胚的赵明远。

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

当龙鸣落下，钟声正好接上，青龙寺地底的旧龙脉在这一刻彻底醒了，不是被钟声震醒的，不是被龙鸣唤起的，它一直都在，只是很久没有听到同时有这么多龙在叫它。

它发出一声极沉极远极长的搏动，搏动传导到地面，震得供台上四碗水同时泛起同心圆涟漪，震得酥油灯的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下，震得勿悔碑碑座上追云蹄甲压出的那道浅痕微微发亮。

那是龙脉本身的回应。

韩风从供台前站起来，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受害龙总名录》三册正本，他从第一册开始读起。

名录很厚，条目繁多，他一页一页往下念：冰原龙、追云父母、淮南三条地龙、川西洞穴地龙、倭国十七头潮龙、各地因符印术测试而死的野生地龙。

每念一个条目，冷杉就在旁边用朱砂细毫在该条目上点一个朱砂点，表示此龙已在共生法会上被正式超度。

读到午后的日光从供台正上方移到了西侧屋檐下时，韩风的嗓子已经哑了，他不是用嗓子在读，是用命在念。

每念一条，他都在心里把那条龙的鳞纹拓片、尸检报告、死因比对图重新过一遍，他是典籍官，这些材料全是他逐条整理归档的，他记得每一片无名龙骨碎片的尺寸，记得每一头地龙尸体的蜷缩姿势，记得每一头潮龙鳞甲上暗红纹路的消退过程。

念到嗓音完全沙哑不能出声时，他停了一息。

冷杉从旁边站起来接过名录，他没有换位置，就站在韩风旁边接着往下念，符印术受害者第二卷附录、身份不明龙骸清册，念得比韩风更快，但咬字极准。

水生寄来的每一片龙骨碎片都有编号和发现地点，他一个一个念下去：“沉龙泽西岸老柳树根下一号碎片”“东岸芦苇荡二号碎片”“南坡松林边三号碎片”“沼泽北沿四号碎片”……念到“幼龙肋骨残段”时，他的声音顿了一瞬，那片碎骨只有指甲盖大小，骨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水生在那片碎骨的备注栏里写的是“此骨裂纹与极北冰湖龙尸骨骼灼痕相似。或为更早之控制术所致。吾不知其名”。他把备注也念了出来。

念完之后，他在该条目右上角画了朱砂点，继续念下一条。

法会从午后延续到黄昏，没有人离开，没有人走动，没有人交头接耳，秦五娘在灶房里熬好了骨头汤，熄了火，把铁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墙根下。

她没有去前院打扰法会，只是把汤锅盖严，用抹布捂好保温，坐在灶旁的石头上听着前院传来的龙鸣和念名录的声音，她手里还拿着那把铜勺，勺柄被手汗浸得发亮。

冷杉念完身份不明龙骸清册最后一条时，暮色已从山顶压到了大雄宝殿的飞檐，供台上的酥油灯是院子里唯一的光源，火苗在松针灯芯上极稳极静地燃着，把青石上的三册名录照得纸面泛黄。

慧隐从钟楼下面走到供台前，往灯里添了最后一勺松脂，没有人起身，没有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