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西分司的史料是纳赛尔托海商带来的，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箱子里是他父亲纳赫里在海西珊瑚礁木棚里记录的全部负岳龙蹄甲修复数据，以及海西信标节点多年来的频率监测记录。

最上面放着一片玄冥旧鳞的拓片，拓片背后是纳赛尔用极细的炭笔写的一行字：“此鳞为玄冥临终所蜕，鳞心刻有初祖信标公式简写，纳赫里自泉州港携归海西，嘱予等一同样频率之人，今等至。此鳞归编年史。”冷杉把这行字誊入史料登记表，在旁边注了两个字：“已归。”

倭国分司的史料是源义通过信标中继发来的目录，实物由下一班海商船队捎来，目录极长，条目极细，包括老渔人先祖记录的潮龙出壳、伤病、产崽全部资料，平野忠盛手稿的完整目录，以及倭国沿海所有初祖信标节点的频率监测记录。

冷杉在目录末尾加了一行字：“倭国分司史料，源义编目，实物待海路递送，预计十二月到港。”然后他在备注栏里写：“源义请求在倭国分司衙署前仿青龙寺勿悔碑立一分碑，碑文已由李清音译为倭汉双语。碑石由老渔人之孙自海边采来，此碑拓片将纳入编年史碑刻类。”

大食分司的史料尚未正式提交，但伊卜拉欣托赛义德带来了一块尼罗河源头石柱刻文的拓片，拓片是用大食纸拓的，纸面极光洁，墨色深黑，拓片附了一封极简极克制的信：“大食哈里发御前龙类事务大臣伊卜拉欣敬呈龙图阁，尼罗河源头石柱刻文，历代相传为初祖跨海分支所留，刻文内容与初祖信标公式高度吻合，今免疫广播已至大食，石柱刻文亦已覆盖，此拓片为覆盖前所拓，请纳入编年史。”冷杉在信尾用朱砂细毫画了一个极小的勾，表示此条史料已收到、已验证、已归档，他在“大食”列下新增了一个子格，在备注栏写：“大食分司史料首条。余待后续。”

私人笔记类史料是最分散、最难系统收集的，虞世南的《似曾录》原件已在卷六被韩风从书脊里取出过桑皮纸密信，现在这部书被单独放在一个档案格里，档案格上贴着冷杉的标签：“《似曾录》，贞观十二年虞世南录，书脊夹层已取出，密信另存。”

陈抟的终南山手记还在终南山，林若溪托人带话来说她正在逐页清点，清点完了一并送来，曾钧的武库司档案批注散落在前朝兵部卷宗里，冷杉已经翻出了数份，每一份批注的右下角都有一枚极小的旧铜印，印面刻的是“勿悔”。

何禄的银硝案调拨记录在卷六已被赵明远全部录入检索系统，现在韩风把它们逐条摘出来，附在蔡攸案卷的物证比对表旁边。

私人笔记中最特殊的一份是赵明霄的心学旧稿，这份旧稿在卷六结尾由陆拙言交给赵明远，赵明远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了那半截句子：“共生者，非契也，非术也，乃…”陆拙言从玉佩上找回了三个字，萧燕燕补了一句“乃守也”，两份补全方案被冷杉并排贴在旧稿末页，旁边注了一行字：“两句并存，不作定论。后来者若有新证，可续补。”苏云昭在注文下方签了名，然后对赵明远说：“你父亲写这半截句子时大概不会想到，它有一天会变成编年史第一卷第一页。”

各类史料清点完毕时已经入夜，秘库里的油灯添了数次，长桌上摊满了拓片、抄本、信函、照片，冷杉在总表最下方加了一行字：“史料总目初步清点完毕，各类史料合计千余条，遍及正史、方志、碑刻、私人笔记、海外文献，范围涵盖北境至南洋、倭国至大食，此后新史料随到随补，不另起卷。”写完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

赵明远把墨鳞翼尖那片暖金鳞片在油灯下映出的光斑投在总表最上方，光斑落在“史料类别”四个字上，暖金色的，极稳极柔，他对韩风说：“明天开始逐条比对。”

史料清点工作进入第五日时，陆拙言在秘库角落里发现了一箱他自己亲手封存的旧稿。

箱子是樟木打的，卯榫结构，边角包着铜叶，铜叶上的绿锈已经厚得发黑。箱子放在第三档案柜最底层，压在一摞前朝武库司旧档下面。

他认得这口箱子，这是他当年在心学被禁时亲手封的，封条上是他自己的笔迹：“心学遗稿。留待后来。”封条纸边已经发脆，墨迹却还浓黑，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封条，纸边碎了一小片落在他膝上。

冷杉替他撬开了箱盖，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本册子，纸质不一，尺寸不一，但每一本都用油纸包好，油纸外贴着标签，标签上是陆拙言当年的字迹，比现在的字更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字。“初祖信标公式心龙文对照表·初稿”“共生契约译文·赵明霄手校”“隐龙渊碑刻拓片·李清音父手拓”“心学四子通信录”，他拿起最上面那本“通信录”，翻开第一页，第一封信是赵明霄写给他的，日期是绍兴元年秋，信极短：“拙言兄：隐龙渊碑刻已拓毕。碑文内容与初祖信标公式前三段高度吻合。明霄手拓，清音父校对。此碑或为初祖分离后第一批跨海分支所留，年代不可考，但心龙文写法极古，或早于秦篆。”陆拙言把这封信放在桌上，手指在“清音父”三个字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李清音从北境拓片堆里抬起头，她放下手里的萧燕燕笔记，走到陆拙言身边，陆拙言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赵明霄用枯笔补的：“清音尚幼，每日临摹碑文，笔法已有父风。”低下头，看着那行字，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留给她的只有一枚玉坠和几本手拓的碑刻拓片，从不知道父亲还替赵明霄校对过隐龙渊碑刻，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曾出现在心学四子的通信里，陆拙言把“通信录”翻到中间一页，抽出另一封信。

这封是李清音父亲写给他的，日期是绍兴二年春，信上只写了一件事，他在隐龙渊深处发现了一段极古老的龙脉频率残留，用最原始的心龙文刻在一块钟乳石断面上，他把那段心龙文拓了下来，附在信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