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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七年。韩山岳来信,说朝廷对心学的态度有变,劝我暂避。我把这封信给清音父母看。清音父亲说韩山岳这个人,我看不透。清音母亲说他也许有他的难处。我说不管他有什么难处,他把格龙杵刺进蛋壳的那一刻,他就选好了站在哪一边。但我后来才知道一个人可以站在错的一边,然后在某个无人知道的深夜,自己走回来。”
赵明远翻页的手停了一瞬,韩山岳此刻就在秘库斜对面的茶肆后院里,法会结束后他没有回明州,而是在龙胆茶肆借住了几天,每天坐在槐树下翻那本修正本,翻完了就合上看着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他大概不知道赵明霄在多年前的家书里提到过他,提到了他的错,也提到了他走回来的那个深夜。
“绍兴九年。共生非契,非术,乃…”
断了!和心学旧稿上的半截句子一模一样,父亲写到这里停了笔,纸上留了大半页空白,墨迹在这里比前面淡了半度,不是墨用完了,是笔尖在纸上搁了太久,墨自己渗下去的痕迹,写这半截句子的人不知道后面该填什么字,于是他空着。
赵明远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父亲的笔迹,是母亲的,字迹比父亲的更轻更柔,但同样一笔一画极认真。
“明远:你父亲写这封家书断断续续写了许久,他每次从隐龙渊回来就写一段,每写完一段就念给我听,念到那个‘乃’字时他总要停很久,他想不出后面该填什么?我说共生就是陪着,不用填。他笑了笑,把笔搁下。这是他一生唯一没有写完的东西。”
“后来镇龙司来抓人,他连夜把这本册子塞给陆拙言,说替我给明远,拙言把它藏了多年。现在我把这本册子翻出来,在最后补一句话你父亲虽然没有写完那个句子,但他用了一辈子去填那个‘乃’字后面的空白,不是用字填,是用命填--母亲字。”
赵明远把册子合上,秘库里极安静,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极稳极静地燃着,墨鳞在院子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震鸣,不是龙鸣,是把龙鸣压到最轻之后的咕噜声,和它每天晚上在槐树下哄追云入睡时发出的声音一样。
他把册子抱在怀里,站起来,秘库窗外,追云正从槐树底下站起来,右前蹄轻轻磕了一下地面,蹄甲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极清脆极短促的声响。
秦五娘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见没有危险,随即缩回去,锅铲刮过铁锅的声音继续响着,老赵头拄着竹杖坐在门槛上,旱烟杆叼在嘴里,竹杖底端那道右偏三分的磨损在门槛石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赵明远站在窗口,把册子翻开到那半截句子,他看了一会儿那片空白,然后把册子合上,收入怀中。
“不用补。”他开口,声音极平极稳,“他写到他能写到的最远的地方就够了,后面的,我替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