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淮江底下的那扇门,三十年前被人打开过一次。”孟老头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碾出来的,“开门的那个人,和我一起进去了。我们没有走到最后。我只留下了这道疤,他留下了两条腿。”
蝉鸣忽然停了。
那种停法不正常,不是夏末自然的中断,而是树上的蝉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停止。然后过了两秒,蝉鸣又重新响起来,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顾执没有说话,他等着孟老头继续往下说。但孟老头显然不打算继续说了。老头站起来,弯腰收起小马扎,把蒲扇往腰后一插,然后往单元门走去。他走的姿势和刚才下棋时一模一样,右腿往外撇,重心偏左,步态很难看,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孟老头停了一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回过头来,“沈知言那个女人,你少跟她打交道。她背后的东西,比异管局麻烦得多。”
“她是谁?”
“生物医学研究院的副院长,”孟老头说,“那个研究院的抬头是民营的,资金来源全部匿名,研究方向上个月报的是抗衰老药物。但你猜他们在研究什么?”
“什么?”
“灵能对基因的异变效应。”孟老头说出这个全名的时候,语气像在念讣告,“拿活人做实验的那种。”
单元门在老式弹簧的拉扯下慢慢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把孟老头的身影关在了楼道里的阴影里。
顾执蹲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铁门。阳光从梧桐叶的间隙里落下来,在他肩膀上印出几个晃动的光斑。他蹲了很久,久到树荫的边缘已经移过去了一截,把原本遮住的那块水泥地重新暴露在了炽烈的阳光下。
孟老头是三十年前进过淮江底那扇门的人。一个进去过又活着出来的人,现在坐在老小区楼下每天下象棋,在槐树巷摆摊卖假古董。这三十年间,没有人发现过他,没有任何势力来找过他,他就这么不动声色地藏在江海市最显眼的地方,藏在每一个人的眼皮底下。
这种隐藏手段,和顾执自己如出一辙。
晚上,顾执没有出门。他简单地煮了一碗面条,吃完后坐在沙发上,把玉简重新取出来,借着台灯的光逐字逐句地往下读。《青云养气诀》的第一层和第二层内容与市面上流传的版本差别不大,主要是修身养气的基础功夫。但从第三层开始,路线和运功方式完全不同。除了那条不储气只循环的路线之外,还有一套被单独标注为“附篇”的呼吸方法。
这套呼吸方法的节奏很怪,不是常规的深长细匀,而是快吸快吐,呼吸频率几乎是正常人的两倍。顾执试着按照这个方法呼吸了几轮。开始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但呼吸了大概五分钟后,灵台穴开始发麻,整个后脑勺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然后一股非常微弱的灵气从头顶灌入,沿着脊柱往下走,汇入了丹田。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那股灵气非常微弱,相当于在一片沙漠里倒了一滴水,完全不足以支撑修炼的消耗。但它的来源不是外界灵脉,而是从头顶灌下来的。也就是说,这套呼吸方法可以吸收天地间散布的游离灵气,不需要依赖灵脉和灵晶砂。只是现在的灵气环境浓度太低,吸收效率跟不上消耗速度。
但如果有朝一日灵气复苏达到峰值,天地间的灵气浓度上升到足够高的水平,这套呼吸方法就会变成无时无刻都在运转的修炼加速器。
顾执把玉简收好,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孟老头说淮江底那扇门三十年前开过一次,他进过,但没有走到最后。能让他留下手腕上的疤、让另一个人留下两条腿的东西,必定不是灵煞那么简单。但如果这扇门后面就是淮江灵脉的主节点,那他必须去看一眼。不是现在,不是三天之后,而是在他把《青云养气诀》练到第三层之后。被封住的力量需要精纯真气来解锁,而玉简里这套功法正好能解决他现在唯一的核心问题。
修炼需要时间,时间需要安全保障。而现在所有人都盯上他了。萧家查他的底,异管局查他的身份,沈知言留了他的名片,黑龙会还在巷口蹲着。四面漏风,楼下只有一个不知深浅的孟老头顶着。
得先解决最近的麻烦。
顾执站起身,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路灯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灰扑扑的,混在一堆电瓶车和三轮车中间并不起眼。但面包车的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个人,车窗开着一条缝,一只夹着烟的手伸在外面,烟雾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下一个时明时暗的烟头。
黑龙会的车。和上次纹身男开的那辆商务车不一样,换了车型,但门口那个老头跟他们肯定脱不了关系。他们现在没有动手,因为还没摸清他的底。但黑龙会的耐心是出了名的短,最迟再过两天,他们一定会按捺不住。
顾执拉上窗帘,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喝水的间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萧景霆这两天已经能正常活动了。他查过你的资料,没查到什么,但他找到了你之前在药店买过银针的记录。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另外,你的银针确实放反了。”
短信末尾没有署名,但最后那句话暴露了她的身份。沈知言。
顾执把短信删了,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水,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拉出行李箱。铁盒里的东西还在原位,银针包,陶瓷刀,钓鱼线,硬币。他拿出陶瓷刀,拇指在刃口上推了一下。陶瓷刀的刀刃没有金属的光泽,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小片白色的塑料,但它的锋利程度足以在不用任何内劲的情况下切断一根十毫米粗的登山绳。
他把陶瓷刀放回去,又拿起一枚硬币。硬币是普通的五角硬币,1997年版,磨损得很旧,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储蓄罐里倒出来的零钱没有区别。但把硬币翻到背面,国徽的下方被人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只有米粒的三分之一大,肉眼几乎不可能看清。
前世暗刃有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习惯。
每杀一个名单上的人,他会在当年的流通硬币上刻一个记号,然后花掉。那些带着记号的硬币会随着购物、找零、存款,无声地流进庞大的货币流通体系里,没有人会发现,发现了也找不到任何规律。这枚硬币上刻的是零,意味着这是一枚还没有被使用过的空白硬币。
这套习惯,前世没有人知道。今生将它继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侧身靠在窗帘后面往下看了一眼。面包车还停在那里,副驾驶的烟头灭了。但路灯下多了一个人,身形佝偻,摇着蒲扇,一步一晃地朝面包车走过去。
是孟老头。
顾执松开窗帘,站在窗户侧面,从窗帘缝里往下看。孟老头走到面包车旁边,弯下腰,用手里的蒲扇敲了敲车窗。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脸,隔着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那个人的体型很壮,脖子上隐约能看到纹身的边缘。是几天前在巷口堵过林晚的那个纹身男。
孟老头说了几句话,声音完全听不到,只看到纹身男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皱眉,又从皱眉变成了犹豫。两个人说话的时间不长,大概三分钟。然后车窗升上去了,孟老头直起腰,摇着蒲扇慢悠悠地往回走。他走了大概二十步,面包车发动了,车灯亮起来,然后缓缓驶离了老小区门口。
就这么走了。
顾执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孟老头的背影慢慢移回单元门里。他的步态还是那么难看,右腿往外撇,重心偏左,手里摇着蒲扇,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晚上出来遛弯的退休老头一样。
但他用三分钟就说走了黑龙会的人。
在这个老小区住了两年,顾执知道楼下有一帮下棋的老头,知道有一个在槐树巷摆摊卖假货的孟爷。但从今天的情况来看,这位卖假货的老头的背景,绝对不仅仅只是官方档案所能查询到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