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茧的嘶鸣声在洞底来回撞击,震得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顾执站在石台上,小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在水里散成淡红色的雾。他的右手握着陶瓷刀,刀身上那层淡金色的内劲已经快要熄了,像一根在风里摇晃的蜡烛。石台周围最靠近核心的那排卵,有三颗的顶部已经裂开了口子,黑雾从里面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半空中聚成三团不规则的形状。
三团雾都在变形。
第一团在他面前变成了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寸头男人,憨厚的笑容,手里抱着一顶头盔。第二团在他左侧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第三团还没完全成型,正在不停地扭曲翻腾,像一团正在被揉捏的面团。顾执知道它在读他的记忆,它在找最能击中他的形象。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一根石柱上。石柱是八角形石台上八根柱子之一,柱身刻满了和玉简上禁术残篇同源的符文。柱子大概两米高,比成年人大腿略粗一圈,底座嵌在石台边缘的凹槽里,柱顶雕刻着一只他认不出来的异兽。柱子摸上去是温热的,阵纹里还有残余的灵能在流转,但比刚才暗了许多。顾执切断那条主阵纹的时候,八根石柱灭了四根,现在就剩他身后这根和石台对面的三根还在勉强发光。
通讯器里传来陆九幽的声音,被灵能干扰得断断续续:“你那边……三团……能撑吗?”
顾执没有回答,因为第一团雾已经动了。
那个变成寸头男人的雾团迈开步子朝他走过来。它走路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飘的,是踩的,每一步都实实地踏在石板上,步子很稳,肩膀微微晃动,和真人的步态毫无差别。它走到距离顾执不到两米的位置,停下来,歪了歪头,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完全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在顾执脑子里响起的,但音色和语气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组长说这次任务完了请我们喝酒,你说他请不请?”
顾执握刀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陆九幽说的。这是周源,死在青云山禁地里的异管局队员。那个到死都在想给孩子取名字的年轻人。这个灵煞正在读取他和陆九幽同时在场的记忆,从陆九幽那边捕到了周源的影像和语言,再投射到顾执面前。它们不是单独针对一个人的,而是同时读取在场所有人的记忆,然后在其中挑最能击溃防线的那一个来用。
“我不是陆九幽。”顾执说。
寸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笑容老实巴交的,和陆九幽描述过的一模一样,憨厚,带着点不好意思。然后他的脸开始融化。五官像蜡烛一样往下淌,皮肤变成黑雾,黑雾又重新凝聚,变成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大概三十多岁,眉目温和,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顾执不认识她,但他一眼就知道她是谁。她是苏清瓷的母亲。灵煞在他的记忆里找到了苏清瓷,然后沿着苏清瓷的记忆摸到了她母亲,那个在苏清瓷五岁时死于难产的女人。这张脸和苏清瓷至少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眉骨和嘴唇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女人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一声叹息:“清瓷的玄阴之体,是你救的?”
顾执没有回答,他的刀已经抬起来了。但这一刀他犹豫了。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苏清瓷的母亲,只是一团会变形的灵异生物。但面对一张和苏清瓷极其相似的脸,用她母亲的声音说话,任何一个正常人的手都会顿那么一瞬。
那一瞬就够了。
第二团雾变成的抱婴儿的女人从侧面扑上来,速度快得惊人。顾执侧身格挡,陶瓷刀的刀背撞在雾团上,那团雾像泥巴一样黏在了刀身上,沿着刀身往他手腕蔓延。刀身上残余的内劲在接触面上炸开一小团金色的光,把黑雾撕碎了一片。断裂的雾气尖啸着缩回去,在半空中重新凝聚,但体积明显比刚才小了一圈。内劲对它们有效,但太微弱了。他体内残存的真气已经不多了,高速循环耗尽之后新吸收的灵气还没完全转化成可用的内劲,丹田里的真气存量只剩不到两成。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灵气。灵脉核心就在他手边,悬浮在石台中央,内部的蓝色光流还在缓缓转动。但他不能再碰它了,刚才那一下已经把他的经脉冲出了内伤,再来一次,他的经脉可能会被直接撑爆。
“还能撑多久?”陆九幽的声音又从通讯器里传来。
“两分钟。”顾执说。
“我这边三团,程默的照明弹还剩一颗。宋岚的射鱼枪没箭了,在用手枪。”
“手枪没用。”
“我知道没用。但她不打会更怕。”
顾执听到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宋岚压低了但压不住颤抖的骂声。他不再分心,专注地面对自己这边的三团雾。
变成苏清瓷母亲的那团雾停在原地没有动,歪着头,碎花衬衫的下摆在水里轻轻飘动。被顾执打碎过一次的那团在左侧盘旋,第三次还没成型的那团在右侧翻腾。它们在协同,在等待。这些东西是有人指挥的。
指挥它们的不是别的东西,就是头顶那个巨茧。巨茧的脉动节奏变了,从刚才的狂乱变得有序,一收一缩之间有明显的长短拍。那些从茧壳上剥离出来的血管纹路正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网,网的中心对着石台,它知道石台上的人才是最大的威胁。
顾执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陶瓷刀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潜水服内侧口袋,摸到了两样东西。银针和孟老头给的铜钱。铜钱穿在红线上贴着胸口,已经捂得温热。他把铜钱拽下来攥在手心。然后抽出三根银针夹在右手指间,针尖朝外,像夹了三根细长的钢钉。
变成苏清瓷母亲的雾团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浮起一丝笑容。这个笑容不像一个母亲,太冷了,冷得像在看一只还在挣扎的猎物。然后它动了。不是走,是扑。三团雾在同一瞬间同时发动,从正面、左侧、右侧三个方向同时攻过来,黑雾在半空中拉成三道扭曲的弧线,封闭了所有闪避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