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棋摊在早上七点准时摆开。棋盘还是那张棋盘,木盒子还是那个木盒子,孟老头还是那个孟老头。他坐在小马扎上,蒲扇插在背后的衣领里,搪瓷杯搁在棋盘旁边,杯里的浓茶已经泡到了第三泡,颜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褐。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是小区里退休的会计老周,此刻正皱着眉盯着棋盘上被吃掉的那只车,嘴里念叨着“不该跳马不该跳马”。
顾执端着两个肉包子从巷口走过来,包子的油浸透了塑料袋,在晨光里泛着亮晶晶的光。他走到棋摊旁边,把一个包子递给孟老头。孟老头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没离开棋盘。
“肉馅的。”
“嗯。”
“不够咸。”
“巷口那家换了师傅。”
孟老头把包子咽下去,拿起搪瓷杯灌了口茶,然后挪了一步炮。老周的脸更苦了。顾执在旁边蹲下来,一边啃包子一边看棋。他今天不上早班,下午才去咖啡店。早上的时间是专门留给孟老头的。
老周在第七步被将死了。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一声“老东西今天吃错药了”然后背着手走了。孟老头把老周剩下的半杯茶倒进树坑里,把棋子一颗一颗往回捡,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信你看了。”顾执说。
“看了。”孟老头把红子捡完,开始捡黑子,“楚天阔的字还是那么难看。三十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有南海剑池的后辈又进青铜门的记录。那名后辈持他当年所铸短匕复入江底,欲斩赤鳞而未果。决意杀赤鳞肯定不是临时起意,背后可能还有其他原因。赤鳞可能触碰了剑池的某些根基或顾虑。对南海剑池来讲,赤鳞是必须清除的威胁。”
孟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一颗黑子翻过来在指尖搓了搓,然后放进木盒里。盒子里的棋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三十年前我和楚天阔一起进青铜门,不是为了杀赤鳞。我们是去找一件东西,一件被古代修士封印在灵脉核心下面的东西。赤鳞那时候还没有完全成年,但已经足够危险了。我们在洞底和它撞上,楚天阔被它咬住了腿,我用短刀卸了他的腿把他拖出来。出来之后他没怪过我,反而每年给我写一封信。三十年,每年一封,从来不问我在哪里,信都寄到槐树巷那个古董店的旧地址。那个店早就关门了,但信一直能收到,因为邮递员认识我。”
“他送来的笔记里写了赤鳞的蜕皮周期,还有阵法运转的规律。他说非丹劲以上不可硬撼,需以阵法截其重生、以禁术断其经脉两法合用方可绝杀。”
孟老头把最后几颗白子捡进盒子里,盖上盒盖。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执。那双被松弛的眼皮遮了大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隔着三十年的时间在看一个和自己当年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你想再去一次。”
“是。”
“你现在什么境界?”
“被封了九成以上,真气精纯度在涨,但总量还不到化劲的门槛。”
孟老头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浓茶,然后把杯子放在棋盘上。杯子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你知道丹劲是什么概念?整个江海市目前在世的丹劲高手不超过两个,还都不在江海。一个在京城养老,一个在西南某座山里闭关。楚天阔三十年前就是丹劲,他还是被赤鳞咬掉了一双腿。你现在连化劲都不到,靠什么去打?靠那把刀?还是靠那块残片上的禁术,那套禁术,以血为引以气为刃,施于自身可为,施于他人不可逆。你想用这套禁术对付赤鳞,对吧。但第四句写了什么?不可施于己。你看不懂它的意思?”
顾执没有回答。他当然看懂了。第四句被磨掉之后重新刻上“不可施于己”四个字,而第五句的第一个字是“命”。把这两条信息拼在一起,意思很清楚:这套禁术原本是可以对自己使用的,但代价是消耗寿命。
“我知道代价是什么,但赤鳞必须死,趁它还在修复期。等它出关会主动追上来,到那时候付出的代价就不是我一人的。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楚老信里说需以阵法截其重生,要压制赤鳞的蜕皮再生能力。你是当年进过青铜门的人,你知道那套阵法的运转规律。我不需要你下去,只需要你告诉我怎么让那套阵法逆向运转。正向运转是孵化,逆向运转就是压制。”
孟老头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他的手很稳,但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把某个很重的东西轻轻地放回原处。
“阵法截其重生,你要的不是那八根石柱。你要的是青铜门上那套封印阵法,把它从外向里的封锁变成从里向外的压制的阵眼转移。三十年前我逃走的时候,在青铜门内侧留下了一个暗格,暗格里嵌着一枚和我给你的那枚同炉铸造的铜钱。那枚铜钱是阵眼转移的钥匙。把它从内侧拔出来,封印就会开始往里收。封印往里收的时候,赤鳞的再生能力会被压制至少九成。但拔铜钱的人必须在门内侧,而且拔完之后必须在三秒内冲出门外,否则封印往里收的时候连人一起封。”
顾执把吃完的包子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三秒够了。”
“够什么够,上次你跑二十米花了十秒,腿上还被刮了一道。”
“这次不用跑二十米。”
孟老头盯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好大一口。他忽然伸手指了指棋盘旁边那棵梧桐树的树干,那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数不清的刀疤,新的压着旧的,深的压着浅的,有些长成了树皮本身的一部分,有些还在往外渗树汁。
“那棵树上现在是一百八十四道疤。三十年前楚天阔出门之前我刻了第一百七十道。后面的十四道是我这三十年每一年刻的。今年还没刻,因为我以为不会再有人让我刻新疤了。”
顾执站起来。梧桐树的树皮在晨光里看起来像一张被反复书写的旧纸,每一道疤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没再回来过。他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转身往单元楼走去。
“今天下午我晚班,你下完棋帮我刻一道,就说是今年的。”
下午两点,半山咖啡的寒假模式还在继续。店里的客人比上午多了一些,都是附近写字楼里的上班族。他们在寒假期间没有淡季,反而因为学校食堂关了门,多了几个出来觅食的研究生。顾执在吧台后面连续做了七八杯外带咖啡,动作流畅到林晚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
“顾哥,你刚才那个给五杯拿铁同时打奶泡的技术以后可以开班教学。”林晚靠在吧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她自己调了二十分钟才调出来的所谓“冬季特饮”,里面放了南瓜香料、肉桂粉和两泵焦糖浆,喝了一口之后自己的表情先告诉全世界这杯东西大概不太好喝。
“你那个配方需要再调整。”顾执说。
“我在试嘛。人生就是不断的尝试,不试怎么知道南瓜和咖啡不配。”林晚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把杯子放在了一边。然后她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凑过来把屏幕递到顾执面前。
“你看这个,苏小姐昨天给我发的,她说在地块上种了一种草药,叫紫苏。她说紫苏叶子可以泡茶,也可以做菜。她还问我妈的红烧排骨要不要紫苏叶。”
顾执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聊天记录很短。林晚发的第一条消息是一只兔子表情包,上面写着“你好”。苏清瓷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是苏清瓷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小盆刚种下去的紫苏苗,叶子还是嫩绿色的,种在一个白色的陶瓷花盆里。林晚回了“好看”,苏清瓷回“等长大了给你一盆”。
两个人的对话风格差异极其明显。林晚发消息带着三个感叹号和一堆表情包,苏清瓷发消息不带标点但有完整的措辞。但她们居然聊了一整晚,从紫苏聊到兔子再聊到红烧排骨的做法,最后互道晚安。
“她还说等房子盖好了请我去看,”林晚把手机收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妙,“她说上面有个天窗,对着东南方向,早上的太阳能直接照进来。”
“你喜欢晒太阳?”顾执问。
“喜欢啊,冬天晒太阳最舒服了。不过我还是觉得苏小姐好奇怪,她明明那么有钱,为什么要跑到老城区来喝咖啡。她跟我说了她小时候的事,她说她妈妈姓苏。她就跟我说了,让我不要跟别人说。”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
“因为你又不是别人。”林晚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瞬间红了。她拿起吧台上那杯失败的冬季特饮猛吸了好几口,被自己的饮料难喝到皱起眉头,但硬撑着咽了下去,然后强作镇定地说了句“我去擦桌子”就走了。她擦的第一张桌子就是玻璃门旁边那张,而那天正好有个外卖员推门进来,差点撞上她。外卖员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林晚说了一句“没关系”,然后继续用抹布擦同一张桌子上的可乐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