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执进屋的时候,饭桌上那碗面已经有些坨了。
林晚站在桌边,拿筷子挑了一下,眉头便皱起来。她刚想端回厨房,顾执已经拉开椅子坐下,接过筷子,把挤在一起的面条拨散。
“还能吃,别折腾了。”
“你下楼的时候也说就一会儿。”
“有人请我参观遗迹,耽误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参观你?”
顾执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没让看。”
孙小小在旁边剥鸡蛋,听到这里,手里的蛋壳掉了一块。他抬头打量顾执,目光从领口往下移,最后又挪回他脸上。
“你还有心思开这个玩笑?”
“面都坨了,总不能再板着脸吃。”
孙小小哼了一声,把剥好的鸡蛋放进自己碗里,想了想,又拨了半个给他。
玄关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
沈知言提着包进来,先扫了一眼桌边的人,随即看向孙小小:“记录呢?”
孙小小朝沙发一指:“都给你翻出来了。工厂回来那晚的,昨天的,还有归墟回来之后那几次。”
顾执咽下面条:“你这么早?”
“有人说自己没事,又让别人给我打电话。”沈知言把包放下,挽起袖口,“我过来看看,到底是谁在浪费我的时间。”
孙小小立刻指了指顾执。
顾执没理他,将剩下的面吃完,碗往前一推:“看吧。”
沈知言拿起椅背上的干净毛巾扔给他。
“先擦嘴。别一会儿检查到一半,又说身上有东西,低头躲。”
顾执拿着毛巾,停了停。
孙小小已经笑出了声。
检查安排在里间。
窗帘拉上半边,沈知言把台灯转过来,让顾执解开衬衫。工厂那一拳留下的淤痕还没有完全散去,胸口的蓝纹安静地伏在皮肤下面,颜色比灯影深一些,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她对照前次记录看了一会儿,伸手按向肋缘。
顾执呼吸稍微一停。
“这里?”
“还好。”
沈知言抬起头:“我问你疼不疼。”
“疼一点。”
她换了个位置,指腹刚压下去,顾执便把肩膀向后收了半寸。
沈知言把手拿开,没再往下检查。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执看着她:“怎么了?”
“你刚才躲了。”
“正常反应。”
“那就把正常反应告诉我。”她将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别替我判断这一点疼有没有必要说。哪里疼,怎么疼,什么时候开始,你说清楚,剩下的我来判断。”
孙小小坐在旁边,难得没有插嘴,只把前两次记录推得近了一些。
顾执垂眼看了看胸口,重新坐正。
“这里是撞到钢柱以后开始的。深呼吸会牵着,侧身也有一点。里面那种热,后来没再出现。”
沈知言重新落手。
这一次,他没有避。
检查做了二十多分钟。孙小小负责记下几项变化,沈知言把工厂前后的记录摆在一起,又问了两遍那一瞬间亮光出现时的感受。
顾执能够记清的都说了。
等衣服扣好,沈知言才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顾执侧头看过去,见最上面写着“待证实”。
下面是“马”在楼下说过的那些话。
“这也记?”
“他说自己研究了几十年。研究过什么,记录在哪里,失败过多少次,都没有告诉你。”沈知言落下最后一笔,“现在只能先记在这里。”
孙小小伸着脖子看了一眼:“他说你迟早得去找他。”
沈知言合上笔帽:“让他先等着。”
顾执笑了笑。
她抬眼:“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几天的检查照做,胸口有变化随时说。再拿‘现在没事’打发我,下次你吃面的时候我就坐旁边问。”
“那还不如挨一拳省事。”
沈知言把台灯拨回去:“拳头不会给你写检查记录。”
顾执把袖口整理好,起身时动作放慢了一点。这回沈知言看见了,没说什么,只在纸上添了一行。
客厅里,苏清瓷已经把茶几清出了大半。
原先放点心的盘子挪到了窗台,一摞打印纸压着电脑充电线,几份材料按日期铺开。林晚蹲在旁边找插座,见顾执出来,抬手朝他招了招。
“脚抬一下。”
顾执让开,等她把线从桌腿后面绕过去,才坐到沙发上。
苏清瓷正在打电话。
“我问的是他们实际催了什么。催款函我看过了,再找分包商确认一下,他们有没有反复提过同一家协助公司。”
那边说了几句。
她拿笔划下一行,继续道:“正常欠款按核验进度处理,不要因为查到了致衡,就把所有材料商都晾着。哪家已经影响工人工资,单独列出来,今天给我。”
电话挂断,她将一张纸递给顾执。
“昨晚法务新整理的。”
纸上的内容不多。致衡咨询在接手两笔材料债权后,向相关企业发过三次函。其中两次附带了同样的建议:引入第三方履约协助,帮助恢复设备维护与现场供料。
顾执看了看那家公司的名字。
“催债还管介绍生意?”
“他们介绍得很热心。”苏清瓷说,“协助方案比催款要求写得还细。哪一部分可以先做,谁负责联系,连第一次见面的时间都替人想好了。”
“有人答应了?”
“接触过,没签。项目这边前几次收紧权限,他们进不来。”
顾执翻过纸,背面空着。
“就这些?”
“法务拿到的是对方发给分包商的摘要。完整方案还在要,尤其是附件。”
苏清瓷将另一份材料放到他面前。
那是虞家此前交来的海上线报。纸角有金凡留下的标记,三个核验过的来源分别圈了出来,后面附着归墟返程时整理的日期。
“这边也该交齐了。”
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准备发给虞婉清的清单,从最初的委托,到旧谱交接,再到第一批情报,每一项下面都写着已经收到什么,还缺什么。
顾执往下看,停在最后几行。
原始来源。
取得时间。
转述层级。
删节情况。
他指了指最后一项:“她会问这个。”
“那就让她问。”苏清瓷端起水喝了一口,“之前那批我认,查过的结果也认。她自己答应的是全部交出来,不能让我猜她替我们省掉了什么。”
何曼从窗边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清单。
“线人的名字不必全放在一份文件里。真有需要藏的人,可以单独交给我。”
苏清瓷点头,把这一条补进去。
“但哪一段删过,要写明白。”
“这个得有。”何曼拉过椅子坐下,“否则她拿一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东西来,我还得从空白的地方开始查。血玫瑰也要吃饭,不能总替她白干。”
林晚刚把地上的线收好,听到虞婉清的名字,直起身来。
“她要来?”
“让她把东西补齐。”顾执说。
林晚看了看桌上的纸:“她这次还有什么没说?”
没有人马上接话。
她的手还扶着茶几边缘,指尖压在一份返程记录旁边。那几天的日期,她不用看也记得。船舱里的潮气,孙小小身上一直没散的药味,还有顾执被人扶着时垂下来的手。
顾执把那份记录抽出来,递给她。
“你把当时记得的时间找一找。”
林晚抬头:“我记的也能用?”
“你在船上给谁发过消息,什么时候上岸,什么时候换的车。记不清的就空着,别替它补。”
她接过纸,看了两眼,转身去拿手机。
“我还有几张照片。那天我给你拍过药包,怕小小哥又说我记错了。”
孙小小正好从里间出来,立刻道:“什么叫又?上回三包药,你给我说成两包半。”
“有一包漏了。”
“漏了也算一包!”
林晚不理他,坐到餐桌旁翻相册。翻到一张,她把手机推过去:“就是这包,你自己看。”
孙小小凑过去,声音小了一点:“那你也不能算半包。”
顾执收回目光,朝苏清瓷点了点头。
“清单发过去。旧谱那边,我问孟老头。”
他刚拿起手机,门就被敲响了。
孟长庚站在门口,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旧文件袋,手里还拎着半袋橘子。他进门先往饭桌看了一眼,又看向孙小小面前的鸡蛋壳。
“吃完了?”
孙小小警觉地把最后半个鸡蛋塞进嘴里。
孟长庚撇了撇嘴,把橘子往桌上一放:“出息。”
他在茶几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刚喝一口,眉头便皱起来,抬眼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谁泡的?你们打算拿茶叶当饭吃?”
林晚伸手去拿茶壶:“我给您兑点水。”
“不用,别糟蹋第二壶。”
老头把杯子搁下,抽出胳膊底下的文件袋,拍在顾执面前。
“你要的东西。”
袋子里有两张手写纸。
第一张记着收到的谱册、页数和几个缺损位置,下面是霍松录的签名。第二张列着已经对照过的内容,旁边圈出三处仍需要重新确认的字形。
苏清瓷拿过去,先核对页数,又将纸上的一处标记与自己保存的副本对照,确认没有错漏,才用手机拍下。
“这样就齐了。”
孟长庚见她把接收确认附进给虞家的清单,笑了一声。
“你们如今办事,比收旧货还仔细。”
“差一页,回头就得多问一个人。”苏清瓷说。
“这话对。”
顾执翻着第二张纸,问:“看到哪儿了?”
孟长庚拿过一只橘子,慢慢剥皮。
“能确认的已经标了。后面有几个字,抄的人写得省事,读的人就得费事。有一笔到底是字里头的,还是旁边添的批注,得找别的抄本对。”
“‘归墟若醒,以收为终’后面呢?”
“你问我,我也得去问他。”
老头把剥下来的橘皮拢在掌心,指了指纸上的圈。
“同一个字,放在器物上和放在人身上,读法可能就两回事。霍松录现在连参照都没凑齐。你催他,他给你猜一句,你敢照着办?”
顾执将纸放回文件袋。
“不敢。”
“那就等他把活干完。你们带回来的东西够他忙的,别今天要半句,明天又拿那半句去猜另外半句。”
顾执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孟长庚吃了两瓣橘子,忽然看向窗外。
楼下那张长椅空着,梧桐树的影子斜斜落在椅背上,旁边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
“听说有人坐那儿等你?”
“等着看我胸口。”
“给看了?”
“没有。”
孟长庚收回目光,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起身掸了掸衣摆。
“有空去看看房子修得怎么样。塌着一面墙,雨来了可不认你在忙什么。”
顾执也站起来:“工程队已经去了。”
“去过跟修好是两回事。”
两人走到门口,孟长庚弯腰换鞋,背对着顾执停了一下。
“还有,别把人家肯等,当成脾气好。研究东西的人,有时候比做生意的还舍得耗。”
顾执扶着门:“知道。”
孟长庚直起腰,正要出去,顾执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窗台拿起一包点心,塞进他手里。
老头低头看看,掂了掂。
“就这点?”
“今天没见你拿,怕你忘了。”
“我那是给你们留着。”
“现在不用留了。”
孟长庚把点心夹到胳膊下面,哼了一声,慢悠悠下了楼。
苏清瓷在上午十一点前发出了清单。
虞婉清没有立刻回复,何曼这边却先有了动静。
她接了一个很短的电话,对方只说了几句话。挂断后,她从包里取出装铜牌的小盒子,放到顾执面前。
“下午能见。”
“人在哪儿?”
“河西。一家船务用品店,已经不怎么做生意了。姓钟,以前经手沿海的小批设备转运,退出一线有些年头。”
顾执没有碰那个盒子:“身份呢?”
“在核。‘羊’给的是旧联络办法,人得另外认。”
何曼将外套搭上手臂,随手拿了颗橘子。
“她说这个人谨慎,倒没夸张。电话里不肯谈货,也不问她在哪儿,只让我带原来的东西过去。”
“你自己去?”
“先去看一眼。楼下有人等着,我真要买整间铺子,也得回来找苏小姐报账。”
苏清瓷正对着电脑,头都没抬:“先问产权。”
何曼笑了,拎起包出门。
那间船务用品店开在河西一条窄街里。
卷帘门只拉起三分之二,玻璃柜里摆着褪色的手套、旧式手电和几种不同粗细的绳子。店主坐在柜台后面修一盏灯,年纪不小,戴着老花镜,听见脚步也没有马上抬头。
何曼看了一圈,在柜台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