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裳眼圈一热,低下头去,旋即又抬头站起身,“行了,事说完了。今日天气好,我听说你院里那帮丫头,正张罗着又要去后头院子里碧波湖钓鱼?”
“景瑭最近玩上了瘾,今儿天儿不错,日头也足,我想……去把大哥和婉姐姐也请过去,一起热闹热闹,大哥许久没出过他那院子了。”这次,是白景琰主动抱住了二姐的腰。
碧波湖畔,秋阳正好。
湖水澄澈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岸边垂柳已黄了大半,风一过,柳丝轻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白景瑀坐在轮椅上,停驻在最平坦的一处岸边。他如今已二十二岁,面容苍白清瘦,明显文弱。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皮下青色的血管。一双眼睛却温润平和,此刻正含笑望着湖面。他腿上盖着月白色薄毯,修长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分明。
推着轮椅的顾婉姝,与白云裳同庚,年有十九,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素雅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她生得温婉秀丽,眉如远山,目似秋水,气质娴静如空谷幽兰。长发绾成简单的发髻。此刻她正微微俯身,细心地将薄毯边角掖好,动作轻柔熟稔。
“婉姝姐,今日风暖,让大哥多晒会儿太阳不妨事。”白景琰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轮椅,“我来推会儿,你也歇歇。”
顾婉姝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已比她高出一头的少年。阳光落在他英挺的眉眼间,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下,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细心与体贴。她想起多年前,景瑀刚受伤卧床时,才十一岁的景琰天天跑来,笨手笨脚地给兄长喂药、擦身,夜里就蜷在脚榻上守着,谁劝都不走,后来见是她主动照顾白景瑀,他才放下心来。
“世子长大了。”她轻声说,语气里有欣慰,也有些复杂的怅然。
她本是扬州顾氏嫡长女,二十年前顾家暗中投效北疆王府时,她母亲与王妃洛云瑶一见如故。两个女子在月下对酌,曾笑言若将来有儿女,便结为亲家。
那年她不过四岁,被母亲牵着第一次走进这座王府,怯生生地躲在廊柱后,偷看那个被王妃抱在怀里的可爱小娃——那是刚两周岁的白景琰。
后来,顾家与王府的关系愈发紧密。她七岁那年,正式被接到王府“教养”,那些年,王妃待她如亲女,景瑀待她温和,景琰……那个小她三岁的男孩,总是“婉姝姐、婉姝姐”地追着她叫,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想到她。
可十三年前,王妃骤逝。朝廷对北疆的猜忌日深,顾家为自保,也为替王府分散朝廷注意,开始演一出“决裂”的戏。父亲在朝堂上公开弹劾北疆王“拥兵自重”,顾家商路全面撤出北疆,两家明面上已成死敌。
只有她知道,这些年顾家暗中送往北疆的粮饷、军械,从未断过。也只有她知道,自己被家族“抛弃”在王府,既是人质,也是纽带——更是母亲当年那句戏言的延续。
“婉姝姐,发什么呆呢?”白景琰已推着轮椅走到水边,回头见她怔怔站着,笑道,“快来看,景瑭定又要闹笑话了。”
顾婉姝回过神,抿唇一笑,快步跟上去。
白景瑭果然抱着那根华而不实的金玉鱼竿,正试图把鱼饵甩出去,却差点把自己带进湖里。白景琰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拎回来,笑骂:“笨手笨脚!看哥的!”
他从白景瑭手中接过鱼竿,动作熟练地挂饵、抛线,鱼钩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落入远处一片水草旁。
白景瑀看着弟弟的动作,眼中笑意更深。他微微侧头,对顾婉姝低声道:“你看他,在外面装得纨绔十足,回了家,什么事都做得有模有样。”
顾婉姝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绛紫色的身影。她想起这些年,景琰每次从外面回来,不管多晚,总要先来景瑀院里坐坐,说说外面的见闻,带些新奇玩意儿。逢年过节,他给院里每个丫头备礼时,也从未漏过她那份,且总是最贴心的——知道她畏寒,就送暖玉;知道她夜里常做针线打发时间,就送来明目的药茶。